与此同时,皇城西苑,琼华殿。
此处并非后宫嫔妃居所,而是先帝特赐予昭华长公主萧玥的府邸。
长公主乃今上胞姐,早年丧夫,未曾再嫁,深得先帝与今上敬重,在宫中地位超然。
琼华殿不似别处宫殿富丽堂皇,反而清幽雅致,遍植梅竹,此时梅花初绽,暗香浮动,白雪红梅,相映成趣。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
临窗榻上,斜倚着一位宫装女子。
看年纪不过三十许,云鬓高绾,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身着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宫装,外罩浅紫缎面出锋比甲,容颜并非绝色,但眉目疏朗,气质清华,一双凤目沉静如水,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手中执一卷书,却未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老梅上,若有所思。
“殿下,靖安侯府送来拜帖。”一名身着淡绿宫装、容貌清秀的侍女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双手呈上一张素笺。
昭华长公主收回目光,接过素笺,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谢长离那特有的、凌厉洒脱的行草:“三日后,西市回春堂,验一具尸,见一个人。尸,李贽。人,江雪衣。详情,面陈。”
萧玥眸光微动,指尖在“江雪衣”三字上轻轻划过。
金殿弑父,轰动朝野,她自然知晓。谢长离竟与此人搅在一起,还要借她之手验尸……有意思。
“李贽的尸身,现在何处?”她问,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在刑部殓房。杜尚书亲自下令,严加看管,等闲人不得近。”侍女答道。
“刑部殓房……”萧玥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谢长离这是给本宫出了个难题。不过……”她将素笺凑近一旁的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化为灰烬,“这难题,倒也有趣。”
“殿下要插手此事?”侍女有些担忧,“科场舞弊,副主考暴毙,牵涉甚广,陛下已下旨严查。殿下此时介入,恐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萧玥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这把火,烧了这么多年,还怕再添一把柴么?”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着梅香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李贽此人,本宫见过几次,古板迂腐,却非大奸大恶之辈。他暴毙,现场留有指向赵文敬的密信……赵文敬是江崇的门生,江崇刚倒,他就急着杀人灭口?未免太蠢。”
“殿下的意思是……”
“是有人想趁乱,将水搅得更浑。”萧玥眸光转冷,“科场舞弊,干系国本,亦动摇国朝根基。若真有人借此兴风作浪,祸乱朝纲,本宫身为萧氏子孙,岂能坐视?”
她转身,看向侍女:“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出宫一趟。”
“殿下,去何处?”
“回春堂。”萧玥淡淡道,“本宫倒要看看,能让谢长离如此看重,不惜请动本宫亲自出手的‘江雪衣’,究竟是何等人物。至于李贽的尸身……”她顿了顿,“告诉刑部,本宫近日研读古籍,对古法验尸颇有兴趣,欲借李学士遗体一观。让他们将尸身,连同初验文书,一并送到……城西白云观。记住,要‘悄悄’地送。”
侍女心领神会:“是,奴婢明白。白云观清静,适合殿下‘静修’。”
萧玥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风雪。梅影横斜,暗香浮动,她清澈的眸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
科场风波起,尸身藏玄机。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而浑水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
她,很期待。
两日后,午时,礼部衙署。
江雪衣以“请教春闱仪制旧典”为名,递了帖子,求见祠祭清吏司主事唐不言。帖子递进去许久,方有一名老书吏出来,将他引至衙署后院一处僻静的廨房。
廨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堆满了各式典籍卷宗,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官袍、身形清瘦、年约四旬的男子,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卷摊开的古籍,看得入神。
他发髻微乱,几缕花白的头发垂落额际,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对江雪衣的到来浑然未觉。
“唐主事,江御史到访。”老书吏提高声音道。
唐不言这才恍然惊醒,抬起头来。他面容清癯,肤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是常年熬夜所致。
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只是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沉浸在书卷之中。
看到江雪衣,他愣了一下,旋即慌忙起身,官袍下摆不小心带倒了脚边一摞书,哗啦散了一地。
“下官……下官唐不言,见过江御史。”他手忙脚乱地行礼,又蹲下身去捡书,动作笨拙。
“唐主事不必多礼,是江某冒昧打扰了。”江雪衣拱手还礼,示意身后的苏月见帮忙拾掇。
“不敢不敢,江御史……请坐,请坐。”唐不言总算将书拾起,胡乱堆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唯一空着的椅子,请江雪衣坐下,自己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江雪衣打量着他。这就是谢长离和董经纬口中那个“书痴”、可能与赵文敬有旧怨的唐不言?看起来,更像是个不通世务、沉浸故纸堆的迁腐学究。
“江某此番冒昧来访,实是因编纂案牍,需查证往年春闱若干旧例仪制,听闻唐主事于此道最为精通,故特来请教。”江雪衣温言道,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听到是学问上的事,唐不言眼睛一亮,局促感稍减,话也多了起来:“江御史请问,下官定知无不言。”他引经据典,将春闱沿革、仪制变化、甚至历年趣闻轶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与方才的拘谨判若两人。
江雪衣耐心听着,不时发问,引导话题。约莫一盏茶功夫,他见火候差不多,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说来,今科春闱在即,礼部上下想必繁忙。李学士突然罹难,实在令人扼腕。听闻其暴毙前,仍在批阅试卷,真是鞠躬尽瘁。”
提及李贽,唐不言兴奋的神色黯淡下来,叹了口气:“李学士确乃勤勉之人,学问也好,只是……唉。”他摇摇头,似有未尽之言。
“只是如何?”江雪衣顺势问。
唐不言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只是近来,李学士似有心事,常独坐叹息。下官前几日去送旧档,见他对着几份朱卷发呆,神色凝重。下官好奇瞥了一眼,似乎是几份墨卷誊录后的朱卷副本,笔迹……颇为眼熟。”
“哦?”江雪衣心中一动,“唐主事可知是哪位考生的卷子?笔迹眼熟,莫非是朝中某位大人的子侄?”
“这……”唐不言面露难色,“下官不敢妄言。只是那笔迹,下官似乎在……在赵侍郎平日批阅的公文上见过类似的……”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下官胡言乱语,江御史切莫当真!切莫当真!”
江雪衣心中雪亮。唐不言虽未明说,但暗示已足够明显——李贽死前关注的试卷,笔迹疑似赵文敬!科举为防舞弊,实行糊名、誊录制,考生墨卷由专人誊抄为朱卷,再送考官评阅。赵文敬若想舞弊,在誊录环节做手脚,将特定考生的试卷笔迹,摹写成自己或心腹的笔迹,以便在阅卷时辨认提拔,并非不可能!而李贽,很可能发现了端倪!
“唐主事放心,江某只是随口一问。”江雪衣安抚道,不再追问笔迹之事,转而道,“李学士暴毙,现场凌乱,听说还遗失了些许文书草稿,不知可要紧?”
唐不言脸色更白,嗫嚅道:“这……下官不知。只是那日后,赵侍郎便下令,将今科所有试卷草稿、誊录底册,全部封存入库,非他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连我们这些日常经手的书吏,也被严令不得私下议论……”
封存?江雪衣与身旁的苏月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典型的做贼心虚,欲盖弥彰!赵文敬动作如此之快,更显可疑。
又闲聊几句,江雪衣见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唐不言将他送至廨房门口,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忧心忡忡的模样。
离开礼部衙署,回到马车中,江雪衣面色沉凝。
“公子,这唐主事所言,若属实,那赵文敬舞弊之事,恐怕……”苏月见低声道。
“八九不离十。”江雪衣缓缓道,“李贽定是发现了什么,甚至可能掌握了证据,才招来杀身之祸。赵文敬杀他,一是灭口,二是抢夺证据。只是,那封未写完的密信,还有刘三的腰牌,出现得太过巧合,像故意留下指向赵文敬的线索。这不合常理。”
“公子是说,有人栽赃?”
“未必是栽赃,也可能是……祸水东引,或者一石二鸟。”江雪衣目光幽深,“赵文敬是江党余孽,他若倒台,可进一步剪除江崇羽翼。但若此案另有主谋,借李贽之死和科场舞弊,将赵文敬推出来顶罪,自己则可金蝉脱壳。”
苏月见倒吸一口凉气:“那会是谁?”
“不知道。”江雪衣摇头,“但此人能驱使贡院杂役,能在礼部侍郎府邸来去自如下毒,能知晓科场舞弊内情并加以利用,绝非寻常人物。赵文敬,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雪虽停了,但乌云低垂,寒意更重。
“明日,去回春堂。”他低声道。谢长离引荐的那位“朋友”,或许能揭开李贽之死的更多秘密。
而唐不言提供的线索,也需尽快查证。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