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败仗的不甘心,还想再打,最快就是下个月,谁占领这里谁就是主人。”
银月寻比所有人得到消息的速度都快,她的丈夫本来就是打仗时来这里的大兵,结婚并不是她的主观意愿。她一早就决定离开这座小岛,没有离开的原因,她自己也说不好,不知道为什么登了船又回来。不过,既然她杀得了父亲,那怎么会杀不了丈夫呢?
她生命中的诸多男人都是由她驱逐,自己杀死的。唯一一个她想过杀掉而从未真正动手的就是这个孩子。他继承了她的脸孔,她的脾气,她的表情,还有丈夫的颜色。他对于这条生命的参也就到这里为止了,颜色。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下,这座宅邸建得这样精妙,这样大也是因为男人总是要比女人稍微重一些。
“只有我走吗?”银宝暄对打仗逃亡不敏感,他出生时已然不打仗了,世界浑然一体,似乎只剩下安保的概念。
如果开打,我们能够逃到哪里去呢?不对,有钱的话,是跑路不是逃亡。他为这个词语的矫正深深地笑了下。
银月寻喜欢看他真心的笑容,通过他看见自己,看见在聚会上被邀请跳舞的自己。
“许猷汉和几个佣人会跟你们一起走。”
“你们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银月寻捂住额头,想了想又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红木柜里取出一个略显简陋的小盒,颜色似乎死掉在纸面上。里面是用白布包裹的一对耳环,浓郁的天蓝色。
她把它拿在手里,偏头凝视它,悠悠荡荡地讲这是我那个祖母留下的东西,听说很有价值,但是我一看就知道,这只是个边角料制成的东西。全套在不在她手里我不知道,她死得太早了。我说很珍惜它吧,也算,这么多年一直放在这里,没有褪色也没有磕碰。但我是不是根本就忘记它呢?我说不好。总之,他留给我,我留给你,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银宝暄不懂,认为这是醉言醉语,不具备真正的含义和价值。银月寻把他拉到身边,摆出母亲的姿态和表情为他戴上这一抹天色。
“总要有人留下的。我们以前没走,现在也不会走。”
他被赶回卧室,并不在乎他想不想走,他的意志不足以转移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在房间里痴坐了会儿,借口去上厕所溜出门到十姑娘庙门口。
工程还剩一半,平头百姓没有得到消息的途径,还和往常一样,今天做一点,明天再做一点。
十姑娘的真身蒙了层塑料布,月光下有纱的质感,他撩起塑料布的一角,扬起头望进他的眼目,忽然发现,她没有瞳孔,类似瞳孔的部分是个椭圆的空洞。忽然起风了,塑料布被风吹翻,他回头,看见阿尹,不觉得意外。事情已然要结束了,他们之间还未正式地打过一场,各自的心里积着怒意。
他们在殿外动手,短兵相接,风愈来愈大,树冠被刮得哗哗作响,像是要摔倒那般往一侧倒去,又因风向改变而倾倒回来。
银宝暄用双剑,他使单刀,热兵器暂退。即便能加入进来谁输谁赢也是一开始就有答案的事情。阿尹的双臂受伤,血滴落在地面,像是飞溅。
银宝暄分毫不让,沉着脸,剑与剑穗难以分辨,进退灵巧精妙。阿尹能够躲开部分杀招,却对专攻手脚的部分防范不及。
他意识到,并不是他与银宝暄打得有来有回,而是银宝暄不想太快杀掉他。他输了,剑穗打断他的鼻梁,剑身穿过他。他站在这里,站在一阵接一阵的风中,树叶般飘落。
银宝暄收了剑,离他几臂远,歪着脑袋凝视他,等待他重新死而复生。隔了许久,阿尹缓缓站起身,一切恢复如初。
阿尹带他往到复建后的宅邸,阿天和阿裕正坐在矮几旁说话,听见他来瞟了一眼,没放在心上。阿天给他倒茶,请他入座。
他呆站着,空气中的气味忽然变得酸,晃眼觉得这个房间里装满虫骸,山猪脑,翠鸟尸体倒挂在桃金娘上。
阿天与阿裕年青极其富有弹性的□□轰然坍圮,两具死状凄惨的尸身毫无粉饰地登台。创口倒卷,破体而出的骨骼焦黑,手指肥圆残破,霎时间活生生的人变了形象。
他扫过他们的脸,无甚触动,偏身往外看,已然落下小雨。
他矮身就走,将他们抛在身后,背部暖融融的,回头看又是一场火。十姑娘庙总是失火,无论人为还是天为,那座金身永远以似要飞天而未飞天在火中毫发未损。雕塑只是雕塑而已。
他踢到茭杯,捡起它呆了会儿,随即丢进莲花池。稀少的几条金鱼懒懒散散地游动着,新投入进来的任何东西均不能让它们魂飞魄散地奔逃,和那三兄弟是一样的状态。
没几天,才落过雪,银宝暄便与许猷汉乘船离开小岛。原定跟随的佣人临到头怎么也拉不上船,赶上去又痛哭着往船下跑,扑到朋友怀中再撕不开。
许昭跟银月寻一块儿去劝也没功用,讲利害,讲岁数,讲未来,均是不放在眼里。只好叹了口气,让奶母把几箱行李搬到船上,叮嘱到地方有人接,名字相片强调多遍。
船离了接引桥,许猷汉才在银宝暄耳边问:“感觉好奇怪,以前是这种生活吗?”
“或许,我对历史研究甚少,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银宝暄耸肩,远远地看见那三兄弟站在岸边,脸庞空白。更远处火光冲天,真假难辨地将那座岛上的人事物,融成一个漆黑的大洞。
离开岛屿,离开故土,离开真与假的界限,回到现实中去了。现实不比岛屿真实多少,差不多的恍惚,黄澄澄地站在那里,好似至死不会倒塌。
不过,许猷汉离开那个副本很久还会忽然站起来去摸一摸银宝暄的脑袋,被问什么事?怎么了?他就说骚扰你一下,这种无意义的句子。银宝暄说你骗我,把我当玩具耍呢。
他闭上眼睛低头笑,手指不停地耙着银宝暄已有些长度的卷发,慢悠悠地说:我现在有一点原谅你了。银宝暄立即心惊肉跳,攥住许猷汉的手指,直视他,想说点什么。
在他温柔哀伤的眼神里,沉没了能想起的全部字词组,不再追问一点有多少,百分之一的一点还是百分之十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