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树叶娑娑,凉风在村落里涌动。裴岫拢了拢衣袍,转身推门进了身后的院子。
院落四周扎了一人高的竹篱,青藤密密缠绕其上,勉强遮挡夜风。院中有一套石制桌椅,因久无人居,积了厚重尘灰,裴岫顿步在石凳边,眉心微蹙。
一双手自侧旁递来件衣衫,将它覆在凳上。
那件衣衫上残有暗色血迹,宋诉寻摸着翻出干净之处,“大人莫嫌,这是我换下的衣衫,虽染了血,勉强比这些灰尘强。”
“何时受伤的?”裴岫觑他面色,问。
宋诉朝她笑了笑,“是刺客的血。”
又想起什么,连忙收了声,站直身体,“大人请坐。”
裴岫坐了,一面抬手取下发上早已扯乱的六合帽,五指顺势没入乌黑鬓发轻轻揉按。
“大人?”宋诉躬身瞧她,目露不解。
她难得露出些无奈,浅浅笑了笑,“无事。”
宋诉默默立在一旁,小心望了半晌,见她凝着眉,呼吸发沉,似是难受。宋诉忙四顾院中,唯有半扇破院门,不由攥紧了拳,忽的单膝点地,右耳紧贴地面,细细听着地动。
不过须臾,他复站起身,见裴岫仍是闭目蹙眉,一咬牙偏身展臂挡在她身前,将夜风阻在背后。
“大人且再忍片刻,”他身子僵着,声音却稳,“接应之人就要到了。”
裴岫抬眸,眸光自他臂上掠过,轻轻笑了,“今日算是得见武仙之威,无愧乎百姓们交口称赞。”
他显出些赧然,“战场上练出的功夫,大人过誉了。”
过得半炷香时间,一道凌厉鞭音率先打破夜空寂静。宋诉回望过去,见武卫与乌隐楼人且战且退,竟已到了目之所及处。
裴岫起身远望向众人,等一行人越到近前,朗声喊:“达霄!”
那先前随身护着裴岫的车夫闻声而动,横剑挡下隐山青凌厉剑势后,旋身飞退到裴岫身边。十五武卫亦紧随其后。
裴岫先前喝出一句,便掩唇轻咳半晌。等武卫尽围护到身前,她抿唇环视众人,见尽是血肉翻覆,最严重的险断了半条臂膀,只得扶着手臂,脸色惨白。
乌隐楼人果然难缠。
再转看身旁达霄,他腰腹竟落下一道深深横劈的可怖血痕,淋漓血迹淌了半身,深色下袍几乎要被浸透。
她眉头凝得更深,好在一武卫递来金疮药,达霄将长剑斜插进土中,一手随意撒了些药粉,笑着向她道:“大人不必忧心,不过是些皮外伤!”
裴岫才要说话,乌隐楼人纷纷围到院外。隐山青身侧,四人负手而立,眼风扫过裴岫等人,不语而尽显威吓。他们虽激战一路,却因武力傲人,身上仅几道血痕,正是宋诉所说的天字号刺客。
隐山青将滴血长剑负至身后,重新执起长弓。
一人将羽箭递进他手心,他森然道:“裴岫!以为这些人就能护住你?”
宋诉提剑站至众人最前端,沉肩冷睨隐山青。
利箭离弦,这次却不是向着裴岫,而是立在众人身前的宋诉。
他手腕一拧,箭簇在剑面上旋了半圈,顺着剑身弧度下滑。再翻腕,剑尖向箭尾一挑,利箭反向来路射回隐山青脚边。
虽使得一手利落功夫,他手上软剑却叫箭簇旋出白痕,铁灰簌簌落了一地,再将利箭劈回,那软剑顷刻卷了刃。
“好个俊功夫……”隐山青道,“偏使得一把破剑,给裴岫当狗,连把好剑都用不得!索性来我楼中!”
达霄喝道:“宋武仙,好剑来了!”
玄铁长剑自后被掷到宋诉手中,宋诉弃了手上残剑,复摆出迎战姿态,并未理睬隐山青。
隐山青满身冷意,乌隐楼人蠢蠢欲动,眼底燃起好战杀意。正当此时,他身侧一天字号耳廓微动,忽大声提醒:“有援兵!”
不及众人反应,又是一句:“至少三百人……”
乌隐楼人毫不迟疑,转身便走,脚步虽急却不见慌乱。那使长鞭之人最后挥出一鞭,抽向地上尘土,风激土溅迷了人眼。众人隐进尘灰之中,疾退而去。
岂料正是这尘溅之时,一道剑影飞出,直插入他鞭势之中,逼得长鞭缠上剑身。
他一时不察,执剑人使力,一股巨力竟顺着鞭身将他从人群里扯落。武卫立时围上,一人一柄剑扎进土中,利刃横在他脖颈间。
隐山青等人回身要救,却听得一阵“沙沙声”越靠越近,整肃步伐踏得闷响,一步一震,一听便是受过训的官兵。他们再无心再留,抽身便走,徒留那个使鞭的天字号刺客被裴岫之人制在地上。
宋诉高高扬手收回玄铁剑,刺客脱力,长鞭离手,彻底被宋诉一柄剑卷了贴身武器去,再无一丝反抗之力。达霄取了捆绳来,将他手脚缚紧,休想脱逃。
又过片刻,范和敬领五百亲兵来到近前。他叩见道:“裴大人,殿前司范和敬来迟!”
武卫撤让出一条路,裴岫负手立在人群之中,冷肃道:“范和敬,停止搜查。传我密令,立刻回京,由你领兵,宋承旨为副,连夜围剿乌隐楼。”
她伸臂指向地上刺客,“将此人押到裴府地牢,与闭月楼舞女一同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