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人,人哪有不怕的呢?只是我不擅长表现出来而已,实际上有时候,我害怕得晚上都睡不好呢!”
一路上,她也不知有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却连倾诉的人都没有。
夏时婉掩去眼底的落寞,笑着说道:“我同小姐一起进宫陪伴皇后娘娘,今后不知道我能不能偶尔找小姐说说话呢?”
与其等待着她们猜测和防备自己,不如主动靠近,等时机成熟了表明自己的心思。更何况,夏锦瑶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她十分乐意同她交朋友。
夏锦瑶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当然可以。你也不必唤我‘小姐’,我比你大半岁,叫我一声‘姐姐’得了。”
“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
不多时,女官周氏准时踏入书房,她瞧着四十岁上下,身着深绿色的女官服制,面色威严,眼神沉静。
两人立刻起身,一齐行礼。
周氏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都坐下吧。”
“听皇后娘娘说,两位小姐都学过《女诫》,那我今日便考考两位小姐。”
“《卑弱第一》有言,‘古者生女三日,卧于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此言何意?又当如何行之?”
夏锦瑶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回姑姑,此言意在告知女子卑弱下人,需生来知晓本分,安于家室。如今我等虽然不必卧床弄瓦,但须时刻谨记身份,做一个贤良淑德的贤妇。”
周氏目光落在夏时婉身上,夏时婉则面色紧张地答道:
“回姑姑,臣女、臣女以为此言是在告诫女子要知晓本分,懂得退让,不能同人争夺,要安心待在闺房,不可太过吵闹。”
听完二人的回答,周氏脸色并没有变化,而是继续问道:“《夫妇第二》中有言 ‘夫不贤,则无以御妇’。试问,若夫君行事有欠妥当之处,为妇者,当如何?”
夏锦瑶朗声道:“自当委婉劝谏,以柔克刚,维护夫君的颜面。”
夏时婉则面露惶恐“夫君怎会有错?《专心第五》有言,‘夫者,天也’。天是不会有错的。”
周女官再次发问“尔等以为,修习《女诫》最中所求为何?”
“自是修身养性,相夫教子,管理后宅,博得贤名,光耀门楣。”夏锦瑶答得毫不迟疑。
“臣女愚钝,修习《女诫》让臣女更能纠正自身的过错,做一个贤惠的妻子。”
周氏这才开口“瑶小姐学识扎实,见解不凡。至于婉小姐……自省守距,也是极好的,在宫中最重要的便是守规矩。”
说完周氏缓缓坐下,抬手指着桌上的茶具“今日第一堂课,茶艺。”
见第一关平安度过,底下的夏时婉悄悄松了口气。
面前,周氏已经讲解完一整套的煎茶、点茶流程,静心斋内瞬间茶香四溢。
“现在,两位小姐依次演示一遍吧。”
依旧是夏锦瑶先来,只见她手腕翻转,姿态大方,虽然注水的高度有所不足,但整体流畅美观。
周女官微微颔首,目光闪过一丝赞叹“瑶小姐姿态甚佳,只是略有不足,只需再精进些便可。”
夏锦瑶喜不自胜,立即朝着她行了个礼“多谢姑姑夸奖。”
周氏又看向夏时婉。
这次,她面上是故作轻松,先是手指微微颤抖地捧起茶壶,中途却将杯盖同杯身轻轻磕碰了一声,吓得她立马抬眼看向周氏,周氏面色不变“继续。”
夏时婉便开始注水、点茶,这之后倒是没出错,只是最后端起茶杯时不慎将茶汤洒落了几滴。
周氏缓缓道:“婉小姐性子太急了,心不静,茶便无韵。”
夏时婉起身,恭敬应下“是,多谢姑姑教诲。”
接下来是书法与音律。
周女官令二人书写一段宫规,夏锦瑶笔法熟练,字体娟秀,夏时婉的字则横平竖直,无甚笔锋。
而后周女官命乐师演奏乐曲,一曲哀愁,一曲平和,让二人品评。
夏锦瑶不仅知音律,甚至还能说出该曲出自哪一段,夏时婉虽辞藻生涩,但还是能听出音律变化的。
至此,今日的考核全部结束,两人拜别周女官,一齐往住处走去。
宫道悠长而宁静,夕阳的余辉给朱红色的宫墙渡上一层金色。
夏锦瑶偏头看向夏时婉 “妹妹今日好生紧张,我听妹妹的回答倒不尽如人意。”
夏时婉已经知道她的直爽,笑道:“妹妹的确紧张,只是也许是生来愚笨,所以……况且妹妹不爱读这些。”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从前她也和其他的小姐一样,读《女则》《女诫》,尤其祖母要求严格,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发现这根本无用,比如她娘,那样柔顺、软弱无争,换来的却是父亲的持续漠视,可见书中之言也不过虚妄。
只是这些就不必对夏锦瑶说了。
夏锦瑶点点头“妹妹不必灰心,并非所有人天生聪颖,民间俗语‘笨鸟先飞’,假以时日妹妹必定也有所得。”
“姐姐不必宽慰我,也许我所长并不在此,记得在家里的时候我就不爱读书,祖母时常罚我。”
“可是不读这些怎么行呢,如何在宫中生活下去。”
“那妹妹只能多向姐姐学习喽!”夏时婉俏皮地笑笑。
夏锦瑶认同地点点头“罢了罢了,以后就跟着我慢慢学吧!”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夏时婉果真不足为惧,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夏时婉则悄悄观察夏锦瑶的神色,知道这一关,自己也算过了,心中的大石终于短暂放下。
不远处,赵嬷嬷脸色阴沉地看着二人的背影。
*
这边,周女官在辜嬷嬷地带领下进了暖阁。
“今日考核,可有什么发现?”皇后率先发问。
周女官面容恭谨,将今日两位小姐的表现一一道来。
“瑶小姐天资聪颖,书籍典章一点即通。茶艺、书法、音律尤为灵秀,反应迅速。然而性格跳脱飞扬,喜形于色,不够谨慎。至于婉小姐……”
周女官神色极为复杂。
皇后抬眼看过去,周女官越发谦卑“奴婢却觉得看不太清。”
皇后挑眉“哦?连周女官都看不明白。”
周女官语气微沉 “婉小姐表现中规中矩,时有错漏,但奴婢观之,其一,小姐在演示茶艺时,手腕极稳,水流如丝,绝非一日之功;其二,乐师奏乐时,她袖中手指随乐曲无声叩击,分毫不差,显然是通晓音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三,她书写时字迹横平竖直如初学一般,但起笔收笔的力道,却全然不似初学者。娘娘,一个人可以伪装笨拙,但多年来的功底是藏不住的。”
皇后原本慵懒地靠在凤坐上,听完周女官的话,不禁坐直身体,指甲无意掐进扶手。
“你可看的真切?”
周女官肯定点头。
皇后攥紧拳头,满眼震惊,不可置信地说道:“一个十三岁的女子竟有如此心机?!”
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辜嬷嬷打量着皇后的脸色,思忖片刻,上前说道:“奴婢有一事要禀告娘娘。”
皇后转头看过去,拧眉“何事?”
辜嬷嬷对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了然,吩咐周女官退下,待她走后,辜嬷嬷便将初见那日夏时婉的一言一行全都说了出来。
皇后立马震怒,用力拍了一下扶手“放肆!你既然早已看出此女不凡,为何当初不报?!”
辜嬷嬷跪下道:“娘娘息怒,奴婢正是为了娘娘的大业,所以才没有一回宫便即刻告知娘娘。”
她抬起头看向皇后,目光恳切“当初选人时,娘娘就已经中意瑶小姐,奴婢见过瑶小姐之后,也觉得瑶小姐聪慧伶俐,是再合适不过了,奴婢便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