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照月正美滋滋地想着,就听驭衡又开口道:“照月。”
“臣在。”边照月拱手。
“方才崔判官回来,面色似有不善,可否与你有关?”
“启禀殿下,崔判官向来面色不善,臣不知他这是为何。”
驭衡压住漾上嘴边的笑意,道:“清河,照月和白城两个,花头最多,差事中还得看紧了他们俩。”
“卑职明白!”黑清河昂首挺胸道,仿佛接受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驭衡俊眉一皱,“人皇生魂虽已顺利取来,但此事却尚未了结,
“大正皇帝李恪有一次子项王李寅,四月初二将会在和太子的皇位之争中落败,自尽而亡,你等再去人间一趟,取了他的生魂来。”
“臣遵命。”
“卑职遵命。”
“记住一点,李寅是个颇有意志的皇子,加之云氏一族看重,要让他自行了断,恐怕不易,你们还要想想办法才行。”
生人不仅寿数有定,就连这死法也早已在生死簿上登记好了。
一般秦广王殿通知他们,寻常差事交办鬼差,只有这皇族中人或者身份特殊之人才会由边照月亲自出马。
一时间三人领了新差事,算算时间,这二皇子偏偏要死在他爹头七这一天,真是有趣!
三月最末这一天,初春乍暖,晟京街头巷尾人头攒动,不过要说哪里最热闹,非客满楼莫属了。
大俗即大雅,客满楼当真是每日顾客盈门,名副其实。今日加之有说书先生坐堂,分文不收,只为前来就餐饮茶的众顾客解解乏闷儿。
这不现在正说到,“两判官红眼对白脸,崔钰判官笔高高落下打得边照月抱头鼠窜不迭......”
底下便有听客嚷嚷起来:“先生,照你这么说这边照月虽为冥府判官,却是样样不如崔钰了?”
说书先生双眼微睁开,摇头晃脑道:“冥府也有冥府的法度,她边照月只是第二殿的判官,可怎么和崔钰这阴律判官比呢?”
“听说崔钰是个白面书生,不知这边照月长什么样子,听说她无恶不作,别再是个凶神恶煞的吧!”
又一声响起,引来了众人的哄笑。
说书先生赞赏地冲那人一笑,一捋青须,得意道:“这位客官一看就是懂行的,不瞒各位,老夫曾机缘巧合远远地见过这臭名远扬的血判官一面,
“啧啧啧......”
众人忙问:“如何?如何??”
先生一阵奋力的“啧啧啧”之后,方才再度开口,“头大如斗,体壮似牛,青面獠牙,竟是个母夜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时间众人纷纷笑起来,刚才发表高见那人甚至一口酒没忍住喷了出来。
“呵呵呵呵......”一道清亮的笑声响起,众人抬头向上瞧去,原来是二楼栏杆上跨坐着个红衣女子,一双狐狸眼弯弯,笑个不停。
牙红暗纹长衣,乌发高高束起,编成了许多小辫儿,坠着许多颗指肚大的珍珠,颗颗莹润饱满,更衬得她面色不输这春日桃花。
这栏杆距地面接近两丈高,普通人凭栏赏景尚可,要说这翻身而上确实万万不能,更遑论她这般悠闲独坐了。
说书先生平日里这种挑事儿的笑声听多了,眯眼笑道:“这问姑娘如若不信老夫所言,咱们可探讨一二,让大家伙听上一听。”
“是呀是呀,小姑娘你有何高见呢!”众人叫道。
“高见?我能有什么高见?”红衣女子回道,“先生说得才叫高见呢!而且我听说这母夜叉最讨厌别人背后讲她坏话,被她发现了,必得用那双长着枯瘦的利爪......”
讲到这,她往下瞥一眼众人,见大家全都瞪着眼晴听她往下讲。
心里的恶趣味呼呼往上冒。她板起脸来,忽得屈起十根手指,向前猛一探身,叫道:“把他的胡子扒个精光!”
众人一个不留意被她吓了一跳,惊呼一片的样子,把她逗得乐不可支,在栏杆顶上哈哈大笑起来。
说书先生面上略一僵,随后又从容道来:“这位姑娘在说故事上倒是有些天分的,呵呵呵呵。”
不待她反唇相讥,门口缓步曳进来几道雪白的身影,边照月最近对白衣服敏感得很,定睛细看,为首那人朗眉玉面,不是云望舒是哪个?!
“哟,这不云公子吗?修为当真不错,这才几日,就已经能出门啦!”
一嗓子喊出去,果见云望舒往上面看来,还未看清他的神情,就见五六个云氏弟子拔剑做出御敌的阵势来。
云望舒轻轻抬手止住,几人才收起武器,却仍是满脸戒备地望着她,说着“师兄,她明明是......”
“边大人也在此用餐,真是有缘。”云望舒拱手道,声音和缓温润,礼数张弛有度。
“什么样?”忽有一稚嫩童声响起,众人四下张望,却见有一三寸长的木雕小人站在边照月肩膀往下看来。
那小人虽是木刻,确实栩栩如生,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向云望舒这边滴溜溜转来。
众人虽深觉奇异,也只觉得好玩看看热闹罢了。
但明白各中内里的人却不由得脸色大变,这小人乃是民间传说中的“樟柳神”,有预吉凶之能。
但是要想得到这样一个“樟柳神”,须得有灵根慧气的小儿,生取其耳鼻唇、心肝之尖,得其魂魄注入樟柳木中,加以淬炼,方能功成。
一般人就算真有这种东西也只敢捂藏起来,偷偷使用,哪知边照月的这一个竟堂而皇之的带出来招摇。
边照月刚要给小柳儿指指哪个是她的手下败将,就见云望舒面庞一沉,带领几个师弟师妹去了一楼大厅。
“老大,外面到底有多热闹哇,赶紧进来吧!”白城在雅间叫嚷。
边照月利落地从栏杆上跳下,掀开雅间的竹帘,就见烧鹅、烤鸭、桂花酒摆了一桌子,白城已是吃得醉仙梦死,连黑清河也半天只能看见他的发顶了。
其实他们食人间五谷早已是没必要的事,但大多数鬼差还是会好这一口。
她抬手扇走鼻子前的气味,“啧啧啧,你们俩好歹也注意一下,显得殿下苛待你们似的。”
白城又呷一口酒,从今天的鹅黄色衣衫里抬起头来。
是的,不是白色是鹅黄色,白城生前结结实实过了二十多年富贵日子才上了战场,做了将军的替死鬼。
每次来人间办差,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轮着穿,好不自在,显得旁边的黑清河更朴素了。
此刻,他抬起头来,鼓起腮帮,“老大,我真不理解你,你就尝一口我不信你不爱!”
边照月往椅子上一坐,没有接话。黑清河抬起胳膊肘捅捅还在大快朵颐的白城。
“哼!”边照月在桌子上拍了一张,杯盘碗盏震了三震,震得刚怕上桌的小柳儿一个趔趄,抱住桂花酒的酒杯才没摔倒。
白城和黑清河迷茫地望着横眉倒竖的边照月,心下纳罕:刚才还听着老大在外面中气十足的,这是哪个倒霉催的又惹她了?
“这人什么毛病!”
“不生气。”小柳儿叫道,也不知当初制作的时候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一点预知未来的本事没有不说,就连说话也只能说三个字以内。
边照月当即转阴为晴,学着小柳儿的口气,道:“不生气。”
楼下传来云望舒妥帖安排众人饮食的声音,黑清河道:“这位云公子倒真是块继承云氏的好材料。”
白城道:“殿下那日下差事,特意提了句云氏,这次恐怕还得和他们交手。”
“赢了第一次,还怕第二次不成?”边照月一边逗小柳儿一边说。
“今晚在何处落脚?”黑清河请示。
“我最烦城隍奉承的鬼样子,去城北阎王庙吧。”边照月心不在焉。
不多时,一人从酒楼账房后捂着下巴冲了出来,众人瞧去,正是适才那说书先生。
只听他口中哇哇大叫不成声,十指缝中殷红沥沥,一松手竟是青须无踪,只剩了个光秃秃的血肉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