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药,管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管先生今日不忙?”贺晚江问。
“今日无事。”管风抿了口茶,目光落在远处墙头的爬山虎上,“这处别业僻静,少有人来。我平日除了采药、行医,也无甚要紧事。”
他顿了顿,看向颜湛:“倒是颜姑娘,伤愈之后,有何打算?”
“南下。”颜湛简短回答。
“江南是个好地方。”管风笑了笑,“烟雨朦胧,山水如画。我在姑苏住过几年,那里春日桃花开时,满城都是粉的,风一吹,落花如雪。”
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怀念,声音也柔和了几分。贺晚江看着他,忽然想起在醉春楼那三年——自己也曾用这样的语气,对客人描绘江南风光,心底却一片荒凉。
“管先生是姑苏人?”贺晚江问。
“算是。”管风点头,“祖籍姑苏,后随师父游历四方,最后在金陵定居。只是……终究还是想念江南的雨。”
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手帕,递给颜湛:“这手帕浸过药草,有安神之效。姑娘夜里若睡不安稳,可置于枕边。”
颜湛愣了愣,接过手帕。帕子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确实令人心安。
“多谢。”
“举手之劳。”管风站起身,提起药箱,“二位好好休养,我明日再来。”
他施礼离去,月白长衫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贺晚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头看向颜湛手中的帕子,忽然开口:“他对你很好。”
颜湛一怔,看向他。
“这几日,他为你诊脉时格外仔细,开的方子也比给我的更精细。”贺晚江语气平静,眼神却暗沉,“刚才那手帕……不是什么安神,是‘宁心散’的味道。那药金贵得很,一般外伤用不着。”
颜湛沉默片刻,将手帕放在桌上:“你想多了。”
“是吗?”贺晚江看着她,“颜湛,我不是傻子。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他说得直接,颜湛反倒不知如何接话。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察觉管风的特别关照。只是她习惯了将所有人的善意都归为医者仁心,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你放心,”贺晚江忽然笑了,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吃醋。有人对你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你要记得,等伤好了,我们要一起去看江南的桃花。”
颜湛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秋阳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谁也没注意到,院墙拐角处,管风静静站着,手中捻着一片飘落的梅叶,目光落在远处相握的两只手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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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贺晚江的伤口完全愈合,已能如常人般行走活动。颜湛肩头的伤也好了大半,只是那道疤痕注定要伴随一生。
这日下午,九王爷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蓝锦袍,手中捻着佛珠,面色却比上次见时凝重许多。
“太子近日动作频繁。”他在梅树下坐下,开门见山,“赵衡在江南一带加派人手,各州府关卡都贴了你们的画像。水路陆路,都被盯死了。”
颜湛脸色一沉:“王爷的意思是……”
“南下之路,暂时走不通了。”九王爷缓缓道,“至少,明面上走不通。”
贺晚江蹙眉:“那该如何?”
九王爷看向管风:“管先生,你之前说,有条路可走?”
管风点头:“是。从金陵往南三百里,有座云雾山。山中有一条古道,是前朝商旅为避战乱所辟,如今早已荒废,少有人知。从那条路走,可绕过所有关卡,直抵江南。”
“但那路不好走。”九王爷补充,“山高林密,多有野兽毒虫。而且……”他顿了顿,“据说山中不太平。”
“不太平?”颜湛抬眼。
“有山匪。”管风接话,“不过不是寻常匪类,更像是一群避世的流民。我三年前采药时误入山中,曾被他们所救。首领是个女子,姓柳,为人仗义,若好言相求,或可借道。”
九王爷沉吟片刻:“这条路,有几成把握?”
“五成。”管风坦然,“若运气好,十日可达江南。若运气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屋里陷入沉默。
窗外秋阳西斜,将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声,凄清寂寥。
“我去。”颜湛忽然开口。
贺晚江立刻道:“我跟你一起。”
“你的伤刚好……”
“我说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贺晚江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次,别想丢下我。”
颜湛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九王爷见状,也不再劝:“既如此,本王会为你们准备行装。三日后出发,如何?”
“好。”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管风起身:“我去准备些防蛇虫的药物,山中用得着。”
他转身欲走,颜湛却叫住他:“管先生。”
管风回头。
“多谢。”颜湛认真道,“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管风看着她,良久,微微一笑:“医者本分,姑娘不必挂怀。”
他转身离去,月白长衫在秋风里翻卷,像一只欲飞的白鹤。
贺晚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他喜欢你。”
颜湛没否认,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但我心里,只有你。”
很轻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贺晚江眼眶发热,将她拥入怀中。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
远处,管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中药箱的提手被他攥得发白。
许久,他低声自语:
“也好。”
“至少……她是笑着的。”
秋风卷起落叶,掠过空寂的庭院。
三日后,他们将踏上一条未知的路。
前路是凶是吉,无人知晓。
但只要携手,便无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