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彦额头上立刻显露出弯曲的经脉，牙关紧咬哆嗦不止，眼底猩红一片，泪滴到高凌月的手臂上——是烫的。

高凌月松开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而且，我对你从来就只是利用，何来绝情一说？”

她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什么苦情戏？难道她被骗到如此地步，还要为此一恸哭？

“别走……求你……不要离开我……”江彦声泪俱下地哀求。

高凌月不再看他，扯开被攥着的袖袍。

“高凌月！我求求你……回头……再看我一眼……别不要我……”他哭得声音破碎，像被遗弃的狗，胡乱地吠叫、悲鸣。

绝望的哭求，混杂锁链被牵动的声音，被高凌月一齐抛下。

离开诏狱，她大口呼吸空气。

夏芸上前来，扶她上马车，发现她的手抖得厉害。

没多久，江彦死了。

死讯传来时，她正和上官青、萧易晗在一起。

夏芸问她该如何下葬。以驸马的礼仪，还是……

“奸细如何，他就如何。草席一裹，扔乱葬岗。”高凌月说。

夏芸领命。

上官青用一种担忧凄然的神色看着她。这让她胸中堵塞。

她想说“我没事”。还未发出声音，猝然天旋地转，呼吸急促，窒息感袭来，铺天盖地。她像竭泽的鱼。

“月儿！”萧易晗一惊，迅速扶住她。

上官青赶忙捂住她的口鼻。

她模糊的声音，伴随着耳鸣在脑中旋转：“凌月！冷静！冷静！慢慢呼吸……呼气——吸气——慢慢来……”

江彦死了。

江彦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萧易晗问。

“气逆之症，小时候犯过一次……”

高凌月再也听不见真实的声音。

江彦他死了。

*

直到越国皇帝禅位，江彦成为新帝。高凌月才知道，原来是假死。

她说不上来是愤怒还是什么。

他要是死了，她固然会痛苦一阵。

他活着，她便恨他。

之后她身死道消，恨爱皆散。

却又获重生。两世纠葛，她太混乱，潜意识察觉到危险。

一株开在石缝间的漂亮小白花，纯白无瑕，人畜无害，看上去柔弱又坚韧，她已经知道那对她是有毒的，仍不可避免被吸引，又抗拒。

不如快刀斩乱麻。蛊已解，过去种种，就算两清。

她决定放下，是为放过自己。查清舅舅的事，就彻底跑路。

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

如今，他们还在一辆马车上。

离开临川时，百姓夹道相送。热闹极了。

上官青将两边车帘都撩上去，左顾右盼地挥手。

被热烈的氛围感染，高凌月脸上不免染上笑意，嘴上却说：“这么激动干什么？说不定是官府安排的。”

政治么，该有的场面功夫得有。

“公主心口不一，言不由衷。”江彦眼中有几分戏谑。

高凌月：“你……”

上官青：“说对了！”

无法反驳，高凌月“哼”了一声。暖壶的热意传到心里。

权力，可以用来敛财、复仇，也可用于兼济天下，为生民立命。

*

回到皇城，已将近月末。

夏芸牵着孩子进到医馆。

“阿爹！”夏夏小跑几步，被宋知玉抱起来。

“乖女儿，让阿爹好好看看。”

一派祥和的温情景象。

“人已送到，我走了。”夏芸说。

“等等！”宋知玉叫住她，又看向夏夏，对她说，“这是你娘亲。”

小姑娘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看她爹，又看向夏芸，忽然张嘴哭起来。

“不是啊！真不是！”夏芸哪见过这场面，连连否认。

她忽然想起：“不是有滴血验亲的法子吗？可以验！”

宋知玉一边安抚夏夏，一边对夏芸说：“你不承认，没关系，我去找公主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