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很贵,”她低声说,“应该好好保管。”
“伞不重要,”沈肆说,“重要的是,你把它当回事。”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食堂的嘈杂成了背景音,反而让这个角落的沉默更加突兀。
秦野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比她这一个月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陌生的味道。
沈肆看着她吃,眼神里有种满足感,像投喂野生动物的人看着动物终于肯吃自己手里的食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沈大小姐怎么屈尊来吃食堂了?”
顾晓婷端着餐盘站在桌边,旁边跟着李薇和赵媛。三个人都打扮精致,像是要去参加时装周而不是来吃饭。顾晓婷的餐盘里只有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黑咖啡。
沈肆抬眼,神色不变:“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顾晓婷嗤笑,目光扫过秦野,又扫过她碗里简陋的饭菜,“和建筑系的小天才一起?”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但沈肆没接茬。
“你们吃完了?”沈肆问。
“刚来,”顾晓婷说,“一起坐?”
“这里满了。”沈肆微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你们去找别的位子吧。”
顾晓婷的脸色僵了僵。她显然没想到沈肆会当着秦野的面拒绝她。李薇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说:“晓婷,那边有位置……”
“行,”顾晓婷抬高下巴,“那沈大小姐慢慢体验。”
她说完,转身走开,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李薇和赵媛对沈肆抱歉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等她们走远,秦野放下筷子。
“你不用这样。”她说。
沈肆转回目光:“怎样?”
“赶走你的朋友。”秦野顿了顿,“也不用假装和我很熟。我们不是一类人。”
沈肆没立刻回答。她拿起那杯橙汁,吸管轻轻搅动里面的果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哪类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人还分类?”
秦野看着她:“分。”
“怎么分?”
“分吃七块五套餐的人,和吃……”秦野看了眼沈肆的餐盘,“吃这些的人。”
“吃这些的人?”沈肆笑了,“秦野,如果我告诉你,我十六岁以前,吃的也是七块五的套餐——可能还没有七块五,有时候一天就两个馒头——你信吗?”
秦野愣住了。
沈肆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谎。但她的穿着、气质、谈吐,都和“馒头”这个词格格不入。
“我父亲是白手起家,”沈肆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六岁之前,跟着我妈住在城中村。后来我妈去世,他才把我接回沈家。所以你说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秦野更近了些。
“也许我们曾经是一类人。”
秦野呼吸一滞。
沈肆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映着食堂顶灯的光,也映着秦野错愕的脸。
“那把伞,”秦野忽然说,“我今天带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深灰色的德国手工伞,伞已经被小心地折叠好,装在配套的帆布袋里。袋子洗得很干净,边角都抚平了。
沈肆接过,看都没看就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谢谢,”她说,“其实你不还也没关系。”
“要还的。”秦野说。
“为什么?”沈肆问,“因为你觉得,接受了太贵的东西,就欠了我人情?”
秦野没说话。
沈肆笑了:“秦野,人情不是这么算的。如果真要算,我昨天还吃了你一颗糖呢。”
秦野怔住:“什么糖?”
“橘子糖,”沈肆说,“昨天在图书馆,你吃完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那个牌子的橘子糖,我小时候也常吃——五块钱一包,二十颗,对吗?”
秦野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
她确实在图书馆吃了颗糖,但沈肆怎么会……
“我坐在你斜后方,”沈肆解释,“看到你从口袋里掏糖,剥开,吃完,叠糖纸。整个过程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秦野的耳根更烫了。她没想到自己那些细微的习惯被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所以你看,”沈肆靠回椅背,“你请我吃糖,我借你伞,扯平了。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秦野沉默了很久。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窗口开始收摊。清洁工推着餐车经过,不锈钢餐盘撞出哗啦的声响。
“你表弟,”秦野忽然开口,“什么时候方便?”
沈肆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
“半小时。”秦野说,“不要钱。在图书馆,公开场合。”
“好,”沈肆立刻答应,“这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社科区,可以吗?”
秦野点头。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盘。那两块排骨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还躺在米饭上。
“排骨不吃了吗?”沈肆问。
“饱了。”秦野说。
她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肆还坐在那里,托着腮看她,唇角带着笑。
阳光从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真实,和那天在工地上居高临下的沈小姐判若两人。
“沈肆。”秦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不管我们是不是一类人,”秦野说,“都别对我太好。”
她说完,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沈肆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