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里确实是一些建筑草图。线条有些生涩，但透视关系抓得不错，能看出是认真学过的。画的有住宅，有公共建筑，甚至有一张是哥特式教堂的局部——正是上周选修课上讨论的内容。

秦野一页页翻看。

到第三页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栋现代风格的小型美术馆设计，造型很别致，但……

“这里，”秦野的指尖点在图上，“悬挑部分的长度和截面尺寸比例不对。按照这个画法，实际建出来会有结构问题，需要增加支撑或者调整材料。”

沈肆凑过来看。

两人的距离很近，秦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和之前在便利店闻到的香水味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清爽、更私人的味道。

“哪里不对？”沈肆问，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秦野从帆布包里拿出铅笔——她习惯随身带笔，是那种最便宜的HB铅笔，用了很久，笔杆上有很多牙印，是她思考时无意识咬的。

她在草图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你看，这里的受力传递路径不清晰。如果按照你的设计，荷载会集中在这个节点，但你没有足够的结构措施来分散应力。长期下来，这里会先出现裂缝。”

她用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沈肆看着她认真讲解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秦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说话时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铅笔在她手指间灵活转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干净利落的线条。

“那怎么改？”沈肆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秦野思考了几秒，在图上重新勾勒了几笔。

“可以在这里加一个斜撑，或者改变悬挑的角度。或者……”她又画了一种方案，“用桁架结构，虽然会牺牲一些通透感，但更安全。”

沈肆看着她的修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教我。”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秦野抬起头，对上沈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或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好奇和兴奋。像是发现了宝藏的人，迫不及待想要挖掘更多。

“我只是学生。”秦野说，移开目光，“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荐几本结构力学的入门书。”

“我不要书，”沈肆说，“我要你教。”

秦野的手指顿了顿。

沈肆伸出手，去拿她手里的铅笔。

指尖相触。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划过。

然后沈肆拿过铅笔，在秦野刚才画的图上加了几笔。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模仿秦野的画法，但线条明显生涩许多。

长发垂下来，扫过秦野的手背。

很轻，很软，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秦野的手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沈肆发丝的触感，温热的，像丝绸。也能感觉到沈肆身体的热度——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时空气的流动。

夕阳的光线在移动，从秦野的肩头移到手臂，再移到两人之间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苹果，正托着腮看着她们，眼神里满是好奇。

“秦老师，”沈肆忽然开口，声音很近，“这样画对吗？”

秦野回过神。

她看向素描本。沈肆在她的修改基础上，又加了一些装饰性的元素，但结构处理得依然有问题。

“不对。”秦野说，声音有些哑，“这里不能这样画，会误导施工人员。”

她拿回铅笔——这次避开了沈肆的手指——在图上重新修改。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喷泉流水声。

时钟指向九点。

林姐从楼上下来：“小雅，该洗澡睡觉了。”

小雅“哦”了一声，站起身，对秦野说：“秦老师，下周还来吗？”

秦野合上素描本：“如果你愿意继续学的话。”

“愿意愿意！”小雅用力点头，“你讲得比我学校老师清楚多了！”

林姐笑着送小雅上楼，然后回来，从钱包里数出六张百元钞票：“秦老师，这是今天的课酬。真的太感谢了。”

秦野看着那叠钱。

六百块。两小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下周我会提前准备更有针对性的练习。”

“好，那就定每周六晚上七点？”林姐问。

秦野点头。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沈肆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秦野说，“我自己可以。”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沈肆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而且顺路，我正好要回学校那边。”

秦野还想拒绝，但林姐也劝：“就让小肆送吧，她开车稳。”

五分钟后，秦野坐进了沈肆的车里。

不是那辆熔岩橙的保时捷，而是一辆相对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饰依然精致，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沈肆开了轻音乐，是秦野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舒缓。

“今天谢谢你。”沈肆先开口。

“应该的。”秦野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你付了钱。”

沈肆笑了：“不是指家教。是谢谢你……愿意看我画的那些东西。”

秦野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