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今天下午,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和那句清晰无比的:
“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秦野猛地停下脚步,扶住旁边一堵斑驳的砖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呕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等那股恶心感稍稍退去,她缓缓直起身,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
额头抵着粗糙的砖石,冰冷的触感稍微拉回了一点神智。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
白色。刺眼的白色。
她记得,刚才在药店里,店员把药递给她时,眼神似乎在她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有着常年熬夜的疲惫和麻木,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了句:“有过敏史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低头扫码,收钱,找零,全程再没多说一个字。
也许她见过太多像自己这样,深夜来买这种药的人。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
秦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
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最后一条狭窄的巷子,眼前稍微开阔了一些。这里已经是棚户区的边缘,再往前是一片待拆迁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荒地边上有一排低矮的、废弃的平房,其中一间亮着微弱的光——那是她用每月三百块租来的“家”。
她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在荒地边缘、一盏歪斜路灯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石墩冰凉,硌得人生疼。她把塑料袋放在脚边,然后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那盒已经陪伴她很多天的橘子糖。
铁皮糖盒,边缘有些生锈了,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她打开盖子,里面只剩下最后两颗糖。橙黄色的,小小的,裹着透明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的、甜蜜的光泽。
她捏起一颗,剥开糖纸。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糖纸窸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把糖放进嘴里。
熟悉的、浓郁的橘子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人工香精特有的尖锐感。这味道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孤儿院里被其他孩子抢走棉被的冬夜,打工被刁难扣钱的雨夜,熬夜复习到头昏眼花的深夜,还有……得知赌约真相后,每一个无法入睡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冰冷的胸腔。
她含着糖,目光落在脚边的白色塑料袋上。
看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它拿了起来。
塑料袋很轻。她打开,拿出里面的小药盒。
药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很简洁。她翻转过来,看后面的说明书。适应症:失眠。用法用量:一次一片,睡前服用。注意事项:长期服用可能产生依赖性,请遵医嘱。
她没有医嘱。
她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像灌了铅,累到闭上眼睛,都是沈肆那张带着笑意的、残忍的脸,和那句“玩玩而已”。
秦野打开药盒。
里面是锡箔纸包装的药板,整齐排列着十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她轻轻一按,一片药就从铝塑板里凸出来,被透明的塑料薄膜包裹着。
她抠出那片药。
白色的,圆形的,很小,躺在掌心,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盯着那片药,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嘴里的橘子糖完全融化,只剩下一点点黏腻的甜味残留在舌尖。
久到夜风吹过荒地,杂草的哗啦声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
久到路灯的光晕在她视线里,慢慢模糊、扩散,变成一片朦胧的、昏黄的光雾。
光雾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
是孤儿院的陈院长。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汹涌而来——
那应该是个冬天。很冷很冷的冬天。南方的湿冷能钻进骨头缝里。
她大概七八岁,因为和院里的男孩打架,额头磕破了,流了血。其实不是她的错,是那个男孩抢了她攒了好久才买到的、半块橡皮。但她还是被罚站在院子里反省。
天黑了,又下起了雨夹雪,细小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又冷又饿又委屈,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就在她冻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流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披在了她身上。
陈院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面前,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老人的手掌有厚厚的茧,磨得皮肤有点疼,但那份温暖,却像火种,瞬间点亮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小野,”院长叫着她的小名,声音沙哑,但很柔和,“疼不疼?”
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院长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弱,却异常温暖和安稳。她闻到了院长身上淡淡的、肥皂和药油混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