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三号实验室。

温时与靠在操作台前，一身白大褂。

在他面前，悬浮着七块全息屏幕——

【第三矿带·稀晶矿石开采数据】

【NM3-SC7-3型手环·全寿命周期维护预估（按一亿台列装计算）】

【前线作战环境模拟·能耗曲线对比】

【S级、A级、B级、C级Alpha适配者的粒子调用效率坐标曲线】

以及【测试反馈】

[第1774步兵师·后勤技术士官·卡尔文（B级适配者）]：

“沙漠演习三天，散热口的微孔过滤器比此前好了太多，旧式摩卡经常堵塞，弟兄们得用刺刀尖和小树枝清理，现在这个，持续运行72小时，完全没有堵塞的问题。”

[太空巡逻舰队·三等机械兵·莉亚（C级适配者）]：

“手环的快速拆装卡扣在零重力环境下很难操作。戴着手套更不可能。我们舰上已经有三起因为拆卸不及时导致局部烧伤的报告。能不能……简化一下？”

[远海军事学院·一年级学员·匿名]：

“公主和顾长官都是S级，他们都是如臂使指，真的拿起来就能用，但我算了一下，以我B+的适配度，当前熟练度下，要发挥手环30%的性能都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力3.2秒。我真的能在这样的敌人面前活下来吗？不过，起码比旧版的7秒要好得多，谢谢温博士。”

温时与盯着这些文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静默了一会，轻轻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初初踏上战场，只想着加固立场可以增强防御能力，哪怕是只能护住哥的旗舰，他就满意了。可真实的战场，远比他想象的惨烈。

混乱的舰内空间，浑身染血的救援人员，哀嚎，痛哭，爆炸，身体残缺……到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崩溃的信息素，和恐惧。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战场，上一秒还鲜活，下一分钟就死去。

那是在一次局部防线濒临崩溃，温时与的加固力场刚刚启动并显现出效果的短暂间隙。

一个浑身是血，尘土满面，断了一只胳膊，一只眼睛上缠着纱布的，年轻的不可思议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温时与的裤脚。

他的眼睛因为疼痛、希望和濒临崩溃的神经而显得异常明亮，直勾勾的，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就是那个搞技术的研究员，对不对？这个光墙……是你弄出来的，对不对？”

士兵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混合着喘息和哭腔：

“它能一直撑住吗？你能救我们，对不对？你能让这该死的墙一直立着，让大家都活下来，对不对？！！”

看到那样疯狂的渴望的眼，温时与下意识后退。

在此之前，他一直身处的，都是明亮、安静、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心里想的，是我不能让哥死，不能让谭越和许大哥受伤。

可那一刻，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揉了揉晴明穴。

关掉全息光屏，转过身，一片深灰色撞入眼帘，不知来了多久。

“哥。”温时与有些怔愣。

“在想什么？”顾长空问。

他通常不会问。

温时与的眼睛微微睁大，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顾长空看着他，等他继续。

温时与低着头，轻轻诉说：“新设备在S级手中能突破100%的性能，但在普通人手里连70%的使用上限都难以企及。这不是线性差距，是一个由生物学天赋决定，无法通过训练弥补的鸿沟。

“我在想，如果后续迭代，是不是一定会为了S级能更好的发挥实力，研发高性能版本，那对比普通版，绝不仅是装备差异，几乎必然是生存机率的划分？

“同样的，为了追求设备的极限性能，稀晶纯度、晶格完整性也要进行等级划分，再考虑到开采和提纯成本，真的能保障每一个人的都能有资格获得平等吗？

“如果在实战测试里，证实了一个S级能够抵得上1000名普通士兵，是会把有限的矿脉资源用来生产1000个普通设备，装备1000个普通平民，还是用来生产10个高性能版本，打造10个S级战神？

“还有后勤保障……”

那几乎就是新的阶层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断断续续的，越说越语无伦次。他只是想到了一些，但还没想明白，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想明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倾听的人。

这个人总是像灯塔一样。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听他喃喃自语。

如山版沉稳。

温时与禁不住垂眸，眼睛有些发酸。他轻声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

也不是一直不爱。他在心里想。

温时与记得，在他还很小的时候，顾长空总会耐心听他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回答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为他指明方向，像是暴风雨中灯塔，总是那么温暖，让人联想到“家”这个意向。

曾几何时，他的家，就是顾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