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室外的平地上,夕阳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挣扎,身边全是断壁残垣。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男孩正盘腿坐在他身边出神。
十二三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浑身上下都是血污。在他被污渍染黑的手里,正拈动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这样一片混沌、凄美、辽阔的景象里,男孩注意到他醒来,朝他笑了一下,将花茎插进他胸前染血的口袋。
他明显怔住。
“我叫长空,是不是很酷。刚才谢谢你帮我挨了一下,不过你也太弱了,这样就倒下,以后跟着我,我保护你。”
男孩拍拍自己的胸脯,放下豪言壮语。
公主若有所思:
“废墟中的相遇。很深刻的羁绊起点。后来呢?他就一直这样……照顾你?”她用了照顾这个词汇。
“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温时与的记忆被拉回过去。
那场爆炸太过剧烈,整座城市沦为废墟,没有人知道爆炸的原因,网络上谣言四起,临海区很快被巨大的铁丝网隔离,成为三不管地带。
他们在铁丝网里待了一年。
失去父母,没有收入,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从城区运来的,堆积如山的垃圾里,寻找能果腹的食物。
或者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还可以拿到铁丝网那里,跟外面的人交换微薄的物资。
偶尔,也能排着长队,领到一些城区发放的、勉强维持生存的救济品。
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抢,在争,在流血,在……牺牲。
温时与不会抢,他身体弱,胆子也不大,但他很会翻。
他的眼睛像是能穿透腐败的废弃物,在如山的垃圾堆里,看到其中隐藏着的,闪着微光的金属,和一些碎片,这些东西总能换来更多的食物和必需品。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就是粒子和稀晶。
一年后,他们幸运地被一家孤儿院收容,总算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住处。
他没有告诉公主自己的眼睛能看见粒子和能量通路。
孤儿院里的条件十分简陋,床位紧张,两个半大的男孩只能挤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夜里,顾长空总会习惯性地伸出手搂住他肩膀,防止他睡熟以后从并不宽敞的床铺上滚下去。
也曾经在翻身的时候,鼻尖擦过他的唇。
……
“所以,你们是彼此生命中‘塑造者’般的存在。”公主说,“他塑造了你的过去和一部分现在,而你……用你的方式,试图参与他的未来。”
“真是美丽的期待。”
她再次端起茶杯,目光却似乎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了某些温时与理解不了的东西。
“在诺瓦的神话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有些时候,过于深刻的羁绊,会成为双方都无法挣脱的茧。”
公主的眼睛深深地看向他。
“尤其是,当一方认为,自己的存在可能成为另一方的弱点,或负累的时候。”
温时与的心狠狠一沉。
谭越“啧”了一声,低声骂了句:“这女人……”
通讯频道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公主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很快又回到了轻松的模式:
“不过,感情的事,外人终究难以置喙。我只是觉得,像温博士你这样既拥有照亮未来的智慧,又怀有如此柔软内心的人,值得被更妥善地对待。
“诺瓦有全联邦最顶尖的粒子实验室,最自由的研发环境,最充足的经费支持。我们可以给你独立的项目主导权,你可以研究任何你想研究的课题,不需要向任何军方委员会汇报,不需要被任何家族利益捆绑。或许给不了你‘唯一的光源’,但我们能提供一片足够广阔、安全的天空,让你自由地发光发热。”
这是一个极其含蓄,却又无比清晰的招揽。
“殿下,我……”温时与想说他不会离开联邦,不会离开顾长空,但话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不必现在回答。”公主优雅地抬手制止,“这只是一个邀请,长期有效。无论作为科学家,还是作为一个,欣赏你这份喜欢之纯粹的人。希望你能有更多选择,而不是为单一的感情和环境所困。”
她站起身,下午茶显然到了尾声。
“今天聊得很愉快,温博士。谢谢你让我听到了摩卡背后,那个更动人的设计者的故事。我们改天再聊技术细节。”
温时与也慌忙起身。
公主送他到门口,忽然轻声说:“最后一句私人建议,温博士。”
温时与停下脚步。
“有时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才能真正看清一座山的面目,也看清自己的心。”
她微笑着颔首。
温时与站在外交馆舍空旷华丽的走廊里,良久未动。
而监听频道的另一头,是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顾长空盯着已经变为杂波的音频信号,铁灰色的眼眸深处,晦暗难明。
谭越揉了揉眉心:“施展了魅力,展望了愿景,做了个背调,挖了回墙脚,还灌了碗高级鸡汤。完美。”
通讯频道里静默着,没有回音。
他们心知肚明,公主不仅是在同温时与说话。
她更是在通过温时与,同所有正在监听的人对话。
既是挑战,又是谈判,虽然方式更具颠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