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语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她点点头。
“等着。”他起身走了出去。
很快,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熬得稀烂喷香的白米粥,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并没有要喂她的意思,只是将粥碗和勺子递到她手边。“小心烫。”
阮语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温度适宜。小菜也很爽口。她沉默地吃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关注。
吃完小半碗,胃里暖了,人也精神了些。阮语放下勺子,终于抬头看向他。
“你……一直在这里?”
“嗯。”吴谨言应了一声,拿起她吃剩的粥碗,很自然地用勺子搅了搅,似乎想确认她吃了多少,“烧退下来之前,不放心。”
“你不用上班?”话一出口,阮语就后悔了。他的时间,何须她来过问。
吴谨言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今天周六。而且,工作可以远程处理。”
周六?她已经昏睡了一整天?
“谢谢。”阮语低声说,这句道谢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干巴巴的。
吴谨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托盘重新整理好,端起。“再睡会儿。晚上如果还不舒服,要去医院。”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阮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语心尖一颤。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阮语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食物的暖香。
她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他的照顾周到妥帖,无可指摘,甚至堪称完美。可那种完美背后,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精确计算过的距离感。他履行着某种“房东”或者“前男友”的责任,却吝于给予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就连最后那句话,也更像是一条基于“同住协议”精神的补充建议,而非关心。
可是……那些换毛巾的瞬间,递到唇边的温水,床头彻夜亮着的柔光夜灯,还有他眼下的倦色……
阮语闭上眼,不愿再想。
身体是诚实的。在高烧最凶猛、意识最模糊的时候,那个怀抱,那些无声的照料,确实给了她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托。
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也不能,让这一点病中的脆弱,演变成任何形式的依赖或和解。
隔阂太深,旧伤未愈。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碗粥、一次照顾就能跨越的距离。
傍晚时分,阮语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头也不怎么疼了。她下床,想去客厅倒点水。
推开卧室门,却看到吴谨言站在她那个“自留地”的画架前。
他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看得很专注。
阮语走近几步,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是那幅靠在墙边的、画着银杏道背影的小油画。
她的心猛地一跳。
吴谨言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夕阳的金红色余晖从阳台方向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然后,抬了抬手里的画框。
“这幅画,”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画的是什么时候?”
阮语喉咙发紧,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很久以前了,随便画的习作。”
“哦。”吴谨言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画框边缘,“画得不错。”
他的语气太寻常,就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可阮语却觉得那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
他是不是认出来了?认出了那个背影?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阮语想拿回画,却不知如何开口。
吴谨言却将画轻轻放回了原处,位置和角度与她之前摆放的一模一样。
“退烧了?”他转换了话题,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
“嗯,好多了。”阮语点头。
“嗯。”吴谨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清淡点。”
“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他已经打开了冰箱,“喝点鱼片粥?还是鸡茸粟米羹?”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只是同居室友间最普通的日常对话。
阮语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开放厨房里挽起袖子,拿出食材,背影挺拔而专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这个空间,这个场景,这个人……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生病赖在他租的小公寓里,他也是这样,笨拙却认真地给她熬粥,结果把粥熬糊了底,两人对着那锅半焦的粥哭笑不得。
那时他还会因为她的嘲笑而耳朵泛红,会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会把她裹成粽子一样按在沙发上不许动。
而现在,他动作熟练,计划周全,情绪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也包括他们。
“都行。”阮语低声回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心绪不宁的世界。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筑起被这场高烧暂时软化了的防线。
而门外,厨房里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切菜声,和水流哗哗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却更衬得这房子的寂静,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