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月似是想起什么,侧过头,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对了,一路相谈,还未曾问过阿离来自何方?家中还有何人?”
她问完,却半晌未闻回应。疑惑地看去,只见阿离望着前方,眼神空濛。
察觉到高山月的视线,阿离回过神来,神色怅惘道:“我是在一个严冬醒来,在外面待了好些年。”
阿离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无根浮萍般的飘零感,那瞬间流露出的迷茫与孤寂,让高山月心头一紧。看着阿离清丽出尘的侧颜,再联想到这世道的艰难,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莫非阿离也是在那灾荒年月被家人无奈舍弃的孩子?这年头,卖儿鬻女以求活路的事,她听得太多、见得太多了……思及此,一股强烈的怜悯与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高山月按下心中的酸涩,转而想到阿离能与商玦这般人物同行,定非凡俗,不由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轻声问道:“那……阿离可是入了仙门,修行之人?”
阿离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转过头来,眼眸深邃,反问道:“我看着……很像仙人吗?”
高山月被她问得一怔,随即莞尔,语气笃定:“仙人之姿,缥缈出尘,虽不至于个个如此,但有些人,只需一眼,便知非此俗世中人。阿离你,给我的便是这种感觉!”
“是吗?”阿离轻轻重复了一句,神色反而愈发怅惘了,她低声道,“或许……是吧。”
高山月一时不解,在她看来,仙凡有别,仙便是仙,人便是人,什么叫做“或许”?
但阿离显然不愿再多言,她沉默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收敛于那平静的表象之下。
高山月看着她这般情状,到唇边的追问终究是咽了回去。她心道,罢了,谁人心中没有一段不愿轻易示人的往事?
她既不愿说,自己又何必苦苦相问?
短暂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高山月很自然地寻了个新的话头,将略显沉重的氛围轻轻拨开:“算算行程,此去华山大约还需五日。待华山之事了结,你们若再转道云横秦岭,以仙人之能,想必一日便可抵达。”她说着未来的计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
“云横秦岭……”阿离轻声重复着这个地名,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不瞒阿月,在此之前,我其实……并未打算前往云横秦岭。”
话一出口,阿离自己也有些讶异,阿月身上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倾诉的魅力。
“哦?”这倒让高山月真正感到意外了。寻仙之人竟对近在咫尺的仙门圣地无意?她不由生出好奇,顺着话头自然而然地问道:“那阿离原本是打算去往何处?”
“长安……”阿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片刻便消散在风中,“我想去长安看看。”
“长安?”高山月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语气中带着三分向往,七分感慨,不禁吟诵起描绘其盛景的诗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想必阿离是想去看看那曾经万邦来朝、极尽繁华的帝京吧?”
“长安城啊……”阿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轻轻地、充满眷恋般地叹息了一声。
高山月见状,脸上的向往之色渐渐被现实的唏嘘所取代,她摇了摇头,语气沉凝下来:“可惜,时移世易,故都已逝,昔日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长安城,历经战火,怕是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了……”
“曾经睥睨天下的大夏皇朝之威仪风光,如今……再也看不见了。”高山月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惋惜,“长安”二字彷佛有无穷魅力,一下子也激发了高山月的无限感慨,“千山万水,不见长安呐!”
“千山万水,不见长安?”阿离偏了偏头,睫毛轻轻眨动,满眼不解。
看到阿离这副模样,高山月感到会心一击。想她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见气质如此纯净之人,便不觉放低了声音,“这是夏朝大诗人安今朝的诗歌。”
“安今朝?”
“嗯,”高山月颔首,眼中流露出对这位传奇文人的欣赏与些许不解,“他是大夏二十五年的状元郎,才华横溢,冠绝当时。然而,他虽有状元之才,却做出了惊世骇俗之举——拒不入朝为官,反而选择周游天下,足迹遍布江河湖海。他一生写下无数诗篇,而其中绝大多数,都在反复地……歌唱长安。
“歌唱长安?”阿离轻喃。
“是啊!歌唱长安!”高山月肯定道,随即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流露些许困惑,“可奇怪之处就在于此,后世的史家与文评,皆言他的一生是‘于盛世唱哀歌’!想我熟读典籍,每每翻阅大夏史书,总觉其中矛盾重重。明明记载的是盛世之初,海内升平,为何流传下来的诗文,尤其是安今朝的作品,字里行间却总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凉?着实令人费解!”
高山月顿了顿,语气也仿佛被那历史的长风浸染,带上了几分亘古的苍凉:“而他所写的这句‘千山万水,不见长安’,在大夏覆亡之后,更是广为流传,道尽了无数遗民故老,回望故都,却已山河破碎、物是人非的彻骨悲怆。昔年那个万国来朝、流光溢彩的长安城,终究是……再也看不见了。”
“大夏亡了啊……”阿离喃喃的声音传来。
“现在还剩下个南夏,由大夏皇室后裔夏文靳称王。”高山月补充道,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曾有幸远远见过此人一面,确实风姿不凡,只可惜……”
“夏文靳吗?”阿离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正是此人!他风流倜傥,红颜知己无数,传闻连周边数国的公主都曾倾心于他,欲下嫁联姻。”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阿离清丽绝俗的容颜,心中没来由地一紧,脱口道,“这世间的绝色美人,怕是难有几个能逃脱他的殷勤手段!”
“不过,这样多情之人,最是无情!美人虽多,却注定要沦为伤心人!谈婚论嫁还是莫要找这种人!”高山月话说出口,不禁自己笑了笑,看着阿离的模样,她竟也操心起这等风月闲事来了。
两人就这般边走边聊,路途虽长,却因这投机的交谈而显得不再枯燥乏味。车马一路前行,倒也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