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其上,人体重心的些微偏移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此刻方知,人行龙脊上,不过天地一微尘。
众人屏息凝神,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走完了苍龙岭全程。期间,商玦依旧沉默不语,并未有任何表示。
待到踏上相对安稳的地面,高山月才轻声询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商仙人,这一路行来,经过这苍龙险脊,不知……可曾感到任何异处?”
“并无。”商玦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毫无转圜。
高山月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但很快便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朗声道:“无妨!我们继续去百丈峡处看看!”
一行人沿着湿滑的石阶继续下行,终至百丈岭。
百丈岭的石阶总在浓淡不定的山雾里若隐若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遮掩着。石缝间爬满了厚密的青苔,踩上去有种绵软湿滑的触感,分明是游人常经之地,却透着一股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荒寂。然而,两侧石壁上那些开凿的痕迹,又偏偏新得发亮,闪烁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阿离倒是看得新奇。感叹人力的伟大!
刚绕过一块巨岩,视野豁然一变,一排排幽深的岩洞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那些洞口参差错落,大小不一,边缘粗糙嶙峋,宛如被某种庞然巨兽的利爪胡乱撕扯一般。山风穿过洞穴时,发出忽高忽低、如泣如诉的呜咽声,细细听去,那声音仿佛并非单纯的风啸,更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涩语言的低声絮语,萦绕在耳畔,令人心生寒意。
“就是这排岩洞,最为古怪!”高山月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指向那片幽暗,“我们来回探查过多次,我也亲自深入过两回。不同时辰前来,洞内传出的声响竟截然不同——有时如战场擂鼓,轰鸣震耳;有时似古寺钟声,悠远空灵;更有时,像是老人幽咽的哭泣,或是孩童模糊不清的絮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她顿了顿,继续揭示更深的蹊跷:“我曾带人进去探查,偶然瞥见洞壁上有银光一闪,那纹路竟似层层叠叠的鳞片,但待我定睛细看时,却只剩下凹凸不平的粗糙岩面,仿佛刚才所见只是幻觉。据世代在此的挑山工说,这苍龙岭底下是空的,但我们携罗盘前来验证时,指针却如同疯魔般狂转不止,根本无法指明方向。最为奇特的是,每逢山间起浓雾,整个百丈岭,连同这些岩洞,会诡异地从视野中消失,雾气散去后,原地只突兀地剩下几株枯死的怪树,枝丫扭曲成各种难以言喻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挣扎。”
高山月一口气将所有的调查所得和盘托出,显然对此地投入了极大的心力。
高小姐为了此次探访,真是做足了万全准备!”牛壮闻言,不由得衷心感叹。
阿离眼中也流露出清晰的赞赏之色。
“既是诚心请仙人出手相助,自然要竭尽所能,做好分内之事。”高山月笑了笑,语气淡然,仿佛这背后的艰辛都不值一提。
说罢,她神色一肃,不再犹豫,率先举步,毅然决然地走向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深岩洞。
连走了好几个岩洞,直至最后一个,商玦始终缄默如初,眉宇间未见丝毫波澜。
“想来……此处也非机缘所在。”高山月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心下明了,面上却仍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甚至还洒脱地笑了笑。她身后的墨叔嘴唇翕动,最终却将话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众人意兴阑珊,准备转身离去之际,却见商玦并未随行,而是独自立于那最末一个岩洞口。他的目光并未探入洞内的深沉黑暗,反而落在了洞口边缘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湿滑青苔之上。那青苔与山间别处并无二致,唯独边缘处的痕迹略显凌乱,像是曾被什么沉重之物反复拖曳、摩擦过。
他倏然抬手,修长指尖并未真正触及岩壁,只在虚空中轻轻一拂。刹那间,仿佛有一颗无形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几难察觉的微妙涟漪。原本坚实的岩壁竟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般,开始扭曲、晃动,泛起一层虚幻的光晕。不过片刻,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更为幽深的裂隙,便悄然显现出来。这裂隙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山体自身的一道褶皱,此刻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掀开。
“此地!确有异常。”商玦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勘破虚妄的笃定。
高山月眼中精光一闪,那并非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找到目标的兴奋。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投向那道凭空出现的幽深裂隙。一股混杂着陈腐土腥气的风从裂隙深处涌出,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人喉头发紧的冰冷腥甜。
阿离轻步上前,被那气味冲得微微蹙眉。
牛壮则是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看着那由虚化实的裂隙,忍不住啧啧称奇:“乖乖!这才是真神仙手段吧?可比我们村里那变戏法糊弄人的老头厉害到天上去了!”
墨叔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跨前一步,声音带着微颤:“小姐,这地方……”
高山月一抬手,干净利落地止住了他的话头。她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意,反而扬起了嘴角,那是一种近乎狩猎者发现猎物踪迹般的、带着强烈征服欲的兴奋神情:“仙人手段,果然非凡。看来我们之前探查的,都只是表象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自她掌心散发开来,勉强驱散了裂隙前一小片浓稠的黑暗,却更反衬出内里的深邃莫测。没有丝毫迟疑,高山月将夜明珠举在身前,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毅然踏入了那道裂隙。她的身影瞬间被内部的黑暗吞噬,只余下脚步声在狭窄空间内带起的回响。
墨叔见状,虽面有忧色,却不敢怠慢,立刻示意另外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阿离与牛壮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犹豫,也先后步入了裂隙之中。
商玦静立原地,直至所有人的身影都没入黑暗,他才最后举步,姿态依旧从容。
眨眼间,所有人的声息都消失在了幽深的洞道之中,外界只剩下山风吹过岩隙的呜咽,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