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阿离的话,牛壮一愣,继而粗声说道:“阿离妹子,你走你的!我在后面跟着!”
他的眼中迸射出火热的光芒,边说边已挪起了脚,一点一点,往上搬动。
阿离看了一眼,觉得无甚大问题,便自己先行离开了。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前走,九霄清冷,人间渐远。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日月忽逝,春秋代序。昼与夜失了界限,晨与昏如线团纠缠,在重复的登临过程中,行人好似忘了自己,光阴如牢,囚我于斗室!
就在这无尽的重复即将吞噬最后一丝清明时,阿离眼前蓦地闪过一片极致的白——是长安城那场未来得及细看的梨花雪。那画面清冷决绝,却像一柄利刃,瞬间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意识到这一点时,阿离精神一振,转眼间,便身处另一地方。只见外面人影流动,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抬头望去,大大的“登仙台”三字映入眼帘。
“阿离姑娘果真不凡,我前脚刚到,你后脚就来了!”商玦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阿离循声望了过去。只见商玦换了一身衣衫,墨发雪衣,更衬得他面容如玉。他临窗而坐,身姿挺拔依旧,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壶两杯,杯中茶汤清亮,热气蒸腾,明显是算准了她会到,早已备好等候。
“多谢商仙人招待!”阿离也不扭捏,笑着走过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水,浅尝一口后,便顺势坐了下来。茶水清冽,带着一股秦岭特有的冷香,让她略显心神为之一清。
她不由开口赞道:“好茶!”
坐定后,阿离顺着商玦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窗外,青石长街蜿蜒入云,两侧朱楼,酒旗招翻,隔岸绣阁,明灯高悬。法袍修士摩肩接踵,衣袂间暗香浮动;商贩叫卖此起彼伏,谈笑中钱如泉涌。行人如织,编就点点星河。
“我原以为修仙界非复人间岁月,没想到竟与凡尘无二。”此情此景,让阿离忍不住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的感慨。
“本就由人成仙,自是与人间一般!”商玦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随即,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茶杯上,语气自然而然地问道:“阿离姑娘之前……没来过云横秦岭?”
阿离闻言,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商玦,青年面色平静无波,专注地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看样子,之前的种种暗示与观察还不够,现在倒是更直接地开始试探了。
阿离心中念头飞转,并未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笑着说道:“以前我并不了解修仙界。”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一路上,商玦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和暗示,她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明其意。她醒来后,对修仙界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这次有机会,她便想亲自来看看。
这番大实话,坦荡无比,并无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只是,她的实话,不知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商仙人,信了几分。
既然对方已开门见山,阿离也不想再继续这打哑谜般的对话。她放下茶杯,清澈的目光直视商玦,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不知商仙人……为何执意让我随你入这仙山?”
“仙人,自然应待在仙山之上。”商玦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是天地间不变的至理。
“哦?”仙人?阿离心下疑惑更甚,她何时成了他口中的“仙人”?她面色不改,顺着他的话追问,试图抓住他话语中的逻辑,“你是如何……看出我应是‘仙人’的?”
商玦此次终于抬起了眼眸,正了神色,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一丝清晰的疑惑看向阿离,反问道:“你是……才苏醒的?”
才醒?
这个词让阿离微微一怔。十年了,算不算“才醒”?她不解商玦具体所指,但隐约感觉这似乎触及到了某个关键。
“没错!”电光火石间,阿离决定顺着商玦的话接下去。她并未暴露自己具体的过往,只是模糊地应承,一边仔细观察着商玦的神色变化,一边用带着些许茫然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只是……我的记忆……”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对方填补。
这似是而非、欲言又止的姿态,商玦却是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原来如此。记忆不全,实属正常!既然来到仙山,便安心在此修行,莫要再想着出去了!”
不要再出去了?!
这话如同一声轻微的警钟,在阿离心湖中敲响,激起圈圈凛然的涟漪。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告诫,还是……某种限制?
不等她细想,商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安抚,却又隐含强势的意味:“无需担忧,待你修为渐复,灵台清明,过段时间你的记忆自会逐渐复苏。”
阿离静静地看着商玦。
他说话时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语气也算平和,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防备!不过,这丝防备……好像并非针对她个人……
果然,她的感觉没有错!
一路上,商玦虽是在尽心指导她修行常识,引领她踏入仙途,但同时也于细微处,于不经意的话语间,流露出内心深处对她的警惕与疏离。
他的态度是如此矛盾——既引路,又设防;既承认她的身份,又似乎在忌惮着她!
只是,他到底在防备些什么?他口中的“苏醒”和“记忆复苏”,又究竟指向什么?自己难道还有什么特殊身份?连仙人都要忌惮?
无数疑问在阿离心中盘旋,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微温的茶杯,仿佛在消化商玦的话语,将所有的未解疑惑,都掩藏在了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