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须弥芥子处。
当洛水晴与商玦并肩行至时,万凯正口若悬河,说得正欢。他那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在见到来人时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堆起更为热络的笑意。
“万师兄?”洛水晴虽口中唤着万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旁的阿离所吸引,一身锦衣,却不染半分俗气!不知为何,洛水晴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直觉——这姑娘想来和她一样,都是极爱笑的!
“洛师妹来得正好!”万凯眼见阿离那边久攻不下,立刻将满腔热情转向了这位新出现的潜在客户,“霓裳阁今春最新的‘烟霞逐月’系列,我可是特意为师妹留了头一份!虽说这衣服配你的花容月貌差了几分,但勉强穿着应个景,倒也不算辱没了师妹的风采。”
阿离在一旁静观其变,见此情景,心下也不由暗赞一句:此人心思活络,见风使舵,果真是个人才!
“那就先谢过万师兄了,改日定去瞧瞧!”许是知晓万凯为人,洛水晴笑盈盈地应承下来,目光却再次飘向阿离。
就在这时,商玦上前一步,翻手取出一枚玉牌,递向阿离,语气是一贯的平稳:“阿离姑娘,这段时日你便在商山派安心住下。这是客卿通行玉牌,凭此可在门内绝大多数区域自由行走,无人会阻拦,你且收好。”
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一旁的万凯和洛水晴同时神色微动。
万凯眼帘倏地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片刻,便又挂起了职业性的笑容,让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洛水晴亦是微微一怔,看向阿离的目光中,好奇之外,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她深知商玦性格严谨,绝不会轻易予人如此便利。
一时间,几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还是洛水晴率先回过神来,她扬起明媚的笑脸,对着阿离主动示好,声音清脆悦耳:“阿离姑娘,我叫洛水晴,你唤我阿洛便好!我这段时间都在云横秦岭,你得闲时可以来找我玩!”
阿离向来不见外,见对方释放善意,便也顺着这份好意,坦然应下:“好,那日后恐怕真要多多劳烦阿洛了。”
她言语自然,并无半分扭捏,倒让洛水晴觉得颇为投缘。
接下来的半个月,阿离将自己完全浸在了“学海”之中。
事实上,她对如今的修仙界确实一无所知。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迫切地需要汲取一切可用的知识。
“学海”藏书浩瀚如烟。其中最为核心的当属《人仙事纪》《仙缘入门》与《仙人史略》三部典籍。《人仙事纪》她已粗略翻阅,内容零散,暂且不提。《仙缘入门》阐述的乃是修仙的根本法门:觉醒仙缘之力,立善成仙。
然而,何为“仙缘之力”?“立善”又是否仅指行善事?阿离翻阅良久,书中对此却语焉不详,只留下诸多待解的谜团。
相比之下,《仙人史略》倒是有趣许多。书中收录了无数仙家轶事、秘境传说,真伪掺杂,读来引人入胜,颇能消磨时光。
但很快,一个发现便让阿离停下了漫无目的的阅读。她注意到,这三部典籍,其扉页之上,竟都以古朴的笔触,镌刻着完全相同的文字:
“初,神魔大战,神女一剑,斩苍穹,断幽冥,隔离人间。于是,商山立,人仙起,人族兴。后,正阳峰,商君挥剑,神女像成。神女救世,后人谨记。”
这正是青伊曾向她讲述的故事!神魔大战、神女救世、神秘的商君……阿离心中疑窦丛生,一股强烈的探究欲驱使着她。她翻遍了“学海”书架,却发现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竟仅限于此,再无更多只言片语。
这段话就如同一个孤零零的符号,突兀地印在书的开篇,更被原封不动地刻在了学海门口那巨大的碑石之上,沉默地接受着一代代修士的注目与揣测。
既然绕不开神女像,阿离当即决定亲赴正阳峰顶一探虚实。
甫至峰顶,便见一片开阔平台,此刻竟围满了前来参悟的修士。
阿里垂眸,果然如万凯所言,峰顶并未设限!
人群中央,那尊神女像傲然伫立,身姿飘逸,可面容始终笼罩在流动的云雾之中,难辨真容。
缭绕的仙雾如轻纱曼舞,将神女的面容遮掩得朦朦胧胧。然而,与学海中冰冷的文字记载不同,当阿离静立于神像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气息悄然包裹周身。
那感觉仿佛冬日暖阳穿透层云,瞬间涤荡了她心中的疑窦与焦躁。
阿离倏然睁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她注意到不少修士都闭目凝神,面带祥和。
“神女爱世人啊……每次在此静坐,都能感受到这般温暖的力量。”身旁一位中年修士伸展双臂,喟然长叹。
“确实如此!”另一人附和道,“心绪不宁时来此参悟片刻,便觉豁然开朗。”
“每天在这里待上一刻钟,心情便会好起来!”
……
听着周遭的议论,阿离低头沉思。原来……不止她一人感受到了这股神秘力量。
这弥漫在峰顶的安宁与温暖,究竟是神迹的庇佑,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在悄然影响着所有靠近者?她缓步绕行,试图从不同角度观察神像,却发现无论如何变换方位,那缭绕的云雾始终恰到好处地遮蔽着神女的面容。
阿离的目光向下,越过神女像,看向了神女碑。
当她的视线触及碑身时,熟悉的文字又一次映入眼帘——依旧是那段分毫不差的故事,被时光凝固在此。
它无处不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同一个简洁到极致的故事,没有前因,亦没有后果,更没有历史……
无数谜团如潮水般涌来,阿离静立于神女像下,只觉得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这段本该波澜壮阔的历史,竟被简化成如此单薄的叙述。它无处不在,仿佛生怕被人遗忘;却又刻意保持着疏离,好似害怕被真正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