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黛踉跄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碎了地上一片完整的花瓣,发出细微的、近乎碎裂的轻响。背脊抵住了身后冰凉粗糙的海棠树干,那坚硬而粗砺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刺痛了她的神智,让她从那股灵魂出窍般的眩晕中,稍稍拽回了一丝清明。
凤争的话……那不仅仅是指认,那是解剖。
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钥匙,骤然插进她心底那扇连自己都未曾完全触摸、更遑论开启的锁孔,然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所有的迷雾瞬间被驱散。
是了。
那梦为何如此真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异世的烽烟?那共鸣为何如此强烈,每一次心跳都追随着凤争的脉搏?不是因为那书稿有多么神奇的魔力,而是因为她自己的心,早已不是一片安分的沃土,而是一堆早已被不甘、被压抑、被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炙烤得干透了的薪柴!那手稿,那梦境,不过是投下的一星火种。而她心底那无人知晓、甚至自我怀疑的野心,正是那薪柴本身,一触即燃,便能烧成燎原之势!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深宫里唯一做着离经叛道之梦的异类,是孤身一人对抗着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却没想到,这世间,竟真的有人,与她怀着同样不甘的灵魂,同样炽烈的渴望,同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开一道口子的决绝!这种“找到同类”的震撼,远比任何梦境都更让她浑身战栗。
“你……” 薛黛开口,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有些发虚,却又在虚浮之下,压抑不住地透出一种奇异的、兴奋的震颤。她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如晨雾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野心。她知道,答案就在眼前,路径就在唇边,“你想做什么?”
她问的不是官位,不是私利,而是那场注定要席卷天地的风暴的核心。
凤争走近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至极限,青灰色朴素的袍角,几乎触到了薛黛华贵宫裙上用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迥异的气息——薛黛身上是深宫熏染出的、华贵而沉郁的御制檀香;凤争身上是官场文书堆里浸染的、清冽而冷硬的墨香与纸香。两种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碰撞,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反而意外地和谐,如同冰与火的某种奇异共生。
凤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间的耳语,却字字如金石交击,带着千钧重量,精准地敲在薛黛最敏感的心弦上:
“变革。”
一个字,斩钉截铁。
“一场不动刀兵,却足以掀翻这曦朝、乃至这天下千年根基的思想变革。” 她的目光如鹰隼,锁住薛黛的双眼,“让‘女子亦可掌天下’的念头,不再是大逆不道的呓语,而是一粒种子,如最顽强的野草,在人心最暗处、最不可能的地方……悄然滋生,蔓延。”
她的语速渐快,带着一种沉浸于蓝图中的狂热与冷静交织的奇异魅力:“终有一日,星火汇聚,终成燎原之势。到那时,不需要血流成河,不需要兵戈相向,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男子垄断权力的铁幕,便会从内部开始锈蚀、龟裂。我们要的,是重塑——重塑整个曦朝的秩序,重塑天与地的定义,重塑……每一个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