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黛的篡权之心，从不曾是什么月下即兴的绮念，或是受挫后陡生的怨怼。它不像昙花，只为刹那的惊艳而绽放，旋即凋零在黎明的冷光里。不，它远比那更深刻，更顽固，更像某种与生俱来、或至少是与她的生命一同萌芽的异质存在。

那是一丛深埋于血肉、缠绕着骨骼一同生长的荆棘。

起初，或许只是些微的、不自觉的刺痛，如同骨骼生长时的酸胀。但随着年月流逝，这荆棘便在她灵魂的沃土里深深扎根，汲取着她每一次的不甘、每一次的疑问、每一次目睹不公时的隐忍作为养分。它的尖锐，刺破了她作为公主应有的温顺外皮；它的顽固，任凭礼教的金丝如何缠绕捆缚，都无法将其绞杀；它更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韧性，沉默地、持续地在她体内扩张领土，直到与她的生命脉络彻底纠缠，成为她存在本身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这丛荆棘的种子，早在垂髫之年，在她尚且不解“权力”为何物的年纪，便已悄然播下。

深宫是它的温室。那是一种宏大而精密的冷寂，无处不在的规矩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鲜活的生命修剪成合乎礼法的模样。日复一日的晨昏定省，繁复到近乎苛刻的仪容规范，宫女太监们谨慎到近乎卑微的举止……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女子的天地，仅止于此；女子的价值，由他人定义。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束缚与压抑，如同最坚硬的冻土，反而逼得那颗叛逆的种子，必须用尽一切力气，才能破土，才能寻找裂缝。

她总爱寻找裂缝。

最常去的地方，是御书房外。那时她还小，身量未足，可以像一只安静的猫儿，趴在厚重织锦门帘后的阴影里。那道门帘，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是庄严肃穆的朝堂，里面是她被允许活动的“内闱”。她将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紧贴着门帘底部那道因年久磨损而略微翘起的窄窄缝隙。

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朝堂上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墨香与成年男子体味的复杂气息。声音，更是毫无阻碍地传进来。

她就这样，通过这道缝隙，窥探着那个对她而言既神秘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朝堂的模样”。

她看见满殿朱紫官袍，如同移动的、富有生命的丛林。那些臣工，个个气度非凡，蟒纹在他们的袍服上张牙舞爪，象征着权力与地位。他们在她父皇——那位端坐于至高御座、身影在珠冕后模糊不清的君主面前，侃侃而谈。他们的声音，或洪亮如钟，响彻殿宇；或低沉有力，字字千钧。他们争论疆土，辨析律例，弹劾官员，擢拔新秀……挥斥方遒间，仿佛执掌着无形的权柄。

她懵懂地意识到，他们口中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千里之外某个人的生死荣辱；他们促成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像投入湖心的巨石，在天下掀起或大或小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