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是她深宫里最隐秘的铠甲。
它由不甘与野心浇筑而成,冰冷、坚硬,紧贴着她日益成长的骨骼与灵魂。它护着她,抵挡着深宫那无孔不入的、试图将她塑造成另一个“温婉恭顺典范”的力量。当宫女们谈论着未来驸马的种种可能,当嬷嬷们教导她如何以柔克刚、如何取悦未来的夫主时,这铠甲便会在她心底无声地嗡鸣,提醒她:不,你不该仅仅如此。它让她在随波逐流的宫廷生活中,保持着一份内在的清醒与疏离,让她那双望向朱墙之外的眼睛,始终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然而,这铠甲,同时也是日夜啃噬她心魂的毒蛇。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所处现实的持续否定与反叛。它让她无法安然接受“公主”的命运安排,无法像其他姐妹那样,将人生的期望寄托于未来的婚姻与子嗣。每一次目睹朝堂上男子主宰一切,每一次感受到女子声音的微弱无力,这毒蛇便会收紧身躯,用尖锐的毒牙啃噬她的安宁,注入更多的不甘与焦灼。它让她痛苦地清醒着,渴望打破,渴望改变,渴望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却又被现实的高墙撞得头破血流。
然而,在遇见《凤争》那卷手稿、陷入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前,薛黛这份炽烈而痛苦的野心,其边界,依旧被牢牢框定在曦朝原有的、以男性为中心的权力想象与游戏规则之内。
她所设想的“女帝”,其蓝图隐约参照着她的父皇,甚至可能参考了历史上那些凤毛麟角、却依旧遵循旧制掌权的女性统治者(如某些临朝称制的太后)。那是一个“取代”的梦想。
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取代父皇、皇兄,成为那个最终坐在龙椅上的人。她想象着自己身着龙袍(或许经过修改,但本质上仍是帝王服饰),接受百官朝拜。她构想自己如何运用智慧与手腕,去驾驭那些男性臣僚,让他们为己所用,甚至让他们心悦诚服。
但她的思维,依旧在这个既有的、以男性为默认权力主体的框架里打转。她思考的,是如何在这个框架内爬到最高点,如何利用现有的规则去打败规则的既得利益者。她要成为的,是旧秩序里的新君主,是那个金字塔尖换了一个性别的人,而金字塔本身的结构、基石、运行逻辑,她并未想过要去撼动,甚至可能认为那是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