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契地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悄然走出土地庙。庙外月色清凉,荒野空寂。倪楚月的人在不远处接应,凤执的影卫青岚也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
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时,倪楚月忽然回头,叫了一声:“慕公子。”
凤执停步,回望。
夜风中,倪楚月的青衫微微拂动,他的神情在月色下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来:“小心。风朝的水,比云晶水更浑,也更烫。”
这不是盟友的例行叮嘱,话语里带着一丝超出必要范畴的关切。
凤执静立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同样回了一句:“倪公子也保重。革命之路,步步惊心。”
没有再多说,两人分别融入夜色。
回城的马车上,凤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中那瓶云晶水样品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撞击着她的手腕。
青岚低声汇报:“陛下,已安排人手暗中保护那三位矿工返回,并监视北山矿场动静。”
“嗯。”凤执应了一声,却没有睁眼。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倪楚月最后回望时,那句“小心”,和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出于利益计算的微光。还有在破庙中,两人凑近分析时,她不经意间嗅到的、他身上淡淡的墨味与尘土气息混合的味道。
很陌生的感觉。在曦朝,围绕她的人,不是恭敬的臣子,便是试图攀附的世家子弟。从未有人,以这样一种既是对手、又是盟友、还隐隐透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关切的复杂姿态,出现在她身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矿工粗砺手掌的触感,也恍惚残留着……在破庙昏暗光线下,倪楚月说话时,那双过于明亮、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感觉。
“姑姑,”她在心里默念,如同以往遇到难题时习惯性地向那位远在曦朝的导师寻求指引,“您说过,人心是最难测的战场。那么,在测度盟友之心的同时,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心呢?”
马车驶入云泽城渐熄的灯火中。城东某处,又有一小簇蓝色的云晶水火焰在夜色中燃起,旋即被不知何人扑灭。
变革的暗流在涌动,而两颗在时代洪流中碰撞的星辰,其轨迹也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悄然发生着偏移。
——
三日后,云泽城西,染布坊后院。
这里表面上仍进行着靛蓝布的浸染,浓烈刺鼻的气味掩盖了其他任何可疑的味道。后院深处,原本用于堆放燃料的砖石小屋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工坊。
凤执在青岚的护卫下踏入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屋子的墙壁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和笔记。有些是陈旧发黄的皮卷拓本,边角残缺,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夏朝古文字与风朝文字的对照释义;更多的则是新绘的草稿,炭笔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各种奇异的机械结构——有带曲柄和活塞的装置,有多层嵌套的齿轮组,还有复杂的水槽与管道连接图。
屋子中央,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却异常灵巧的老匠人,正对着一台粗糙的铜制模型凝神思考。模型不过尺余见方,却包含了至少十几个活动部件。倪楚月站在他身旁,挽着袖子,手上沾着油污,正用一把小锉刀精细地打磨着一个齿轮的边缘。
听到脚步声,倪楚月抬起头。见到凤执,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用布擦了擦手,迎了上来。“慕公子来了。这位是徐老,我们最好的机巧匠人,祖上三代都是为皇室工坊服务的,因……理念不合,三年前被我暗中接了出来。”
徐老只是抬眼略一点头,便又沉浸回他的模型中,口中念念有词:“不对……这压力还是不对,密封差了毫厘,地髓……哦,你们叫云晶水……泄漏不说,爆开的力道也散……”
凤执没有介意老人的失礼,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墙上的图纸和那个精巧的模型吸引。她走近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些图纸所展现的,远非街头燃烧云晶水那么简单。有的是将云晶水汽化后推动活塞的“气机”草图;有的是利用其燃烧高热来冶炼精铁的“地火炉”构想;甚至有一张图上,画着一个多管并列的装置,旁边小字注解:“若能控制爆燃时序,或可成连发火器……”
“这些都是……”凤执声音有些干涩。
“一部分来自夏朝密使带来的残卷,更多是徐老和我这几年的推演和试验。”倪楚月走到她身边,手指划过一张复杂的管道图,“皇室和上层贵女们,把云晶水称作‘地髓’,将其视为巩固统治、享乐和制造奇巧淫技的工具。她们知道这东西能量巨大,却只想关起门来独享,用它驱动宫中的自动风扇、华丽灯饰,或者为贵女的香车提供不竭的动力,维持她们高人一等的奢华与便利。”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愤懑:“而我们这些‘粗鄙男子’,只配在最危险、最肮脏的矿洞里,用血肉之躯为她们开采‘地髓’,然后被毒气慢慢蚀穿肺腑。我们提出的改进开采安全的方法,被视为‘浪费工时’;我们想学习利用它的技术,被斥为‘痴心妄想’、‘僭越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