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事遇袭现场,一片狼藉。
出事地点在通往三号矿场的一条偏僻山道上。马车被掀翻在地,拉车的驮马倒毙,身上插着几支粗劣的羽箭。张主事胸口中了一刀,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但随行的两名护卫却只是轻伤,凶手似乎刻意留了他们性命。
最刺眼的是钉在翻倒马车车厢上的粗麻布,上面用血(事后证实是鸡血)歪歪扭扭写着:“倪楚月逆贼,报复朝廷,戕害命官,天地不容!”落款是一个粗糙的、模仿义军标记的鹰爪图案,但画得潦草失真。
青岚先一步赶到,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查。她向随后赶来的倪楚月和凤执低声汇报:
“凶手至少五人,埋伏于两侧山坡。箭法稀松,用的是猎户常见的制式。近身搏杀痕迹显示,凶手武艺不高,但下手狠辣,目标明确就是张主事。留下的脚印杂乱,但其中一双靴底纹路特殊,属下记得……在风凌公主某个别院的马夫身上见过类似纹样。”
“风凌?”倪楚月眉头紧锁,“她刚在苦水坳吃了瘪,又明知此刻我与风潇公主有协议,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嫁祸?”
“不一定。”凤执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车轮辙和周围地面,“若是风凌,她巴不得将事情闹大,直接派精锐刺杀,岂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手法?还特意留下指向自己的线索?”她用手指捻起一点车轮旁特殊的红色粘土,“这土……并非此山道常有。倒像是从二十里外‘红泥洼’特意带来的。”
“有人想栽赃风凌,同时嫁祸给我?”倪楚月反应过来,“一石二鸟,既打击我,又让风凌背上破坏皇室协议、残害同僚的罪名,削弱风潇公主的力量?”
“更可能是三鸟。”凤执站起身,目光冰冷,“别忘了苏文景,或者他背后的慕容恪。若风朝西境因我‘杀害命官’而再次大乱,若风凌与风潇因此事彻底撕破脸,皇室内斗加剧,谁最得利?谁能更方便地浑水摸鱼,甚至直接插手?”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风潇公主亲自带着一队翊卫军赶到了,她面色铁青,显然已得报。
看到现场惨状和那刺眼的血字,风潇公主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倪楚月:“倪先生,作何解释?”
倪楚月压下心头怒火,将青岚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如实道出,并强调:“殿下明鉴,张某乃朝廷派来协理矿务、推行新法之官员,于新法试点有利,于我安抚西境亦有利,我害他,有百害无一利!此必是有人欲离间朝廷与我,破坏西境刚刚稳定之局面,其心可诛!”
风潇公主听罢,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现场证据对倪楚月确实不利,那血字和鹰爪标记太过显眼,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倪楚月干的。
“张主事伤势如何?”凤执忽然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随行医官连忙回禀:“刀伤虽重,幸未及要害,失血过多,现已止住,但仍在昏迷。”
“也就是说,他并未当场死亡,也无法指认凶手。”凤执淡淡道,“凶手武艺不高,却能在两名护卫面前重伤主事,又刻意留护卫性命……更像是要他们做‘人证’。”
风潇公主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若真是倪楚月要报复杀人,为何不灭口?留着护卫指认自己吗?”凤执逻辑清晰,“再者,若真要嫁祸,为何用如此拙劣、极易被看穿的手法?除非……”
“除非凶手根本不在乎是否被看穿,”倪楚月接口,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某些人‘相信’是倪楚月干的借口,然后以此为名,采取下一步行动!”
风潇公主悚然一惊!她立刻联想到朝中那些对“招安”倪楚月本就极力反对、甚至与风凌暗通款曲的顽固派。若他们拿着这“铁证”,在朝会上发难,要求取消协议,甚至立即发兵剿灭倪楚月,她将极为被动!
“好毒的计!”风潇公主咬牙。她看向倪楚月:“倪先生,此事本宫会彻查。但在水落石出之前,你须暂停一切公开活动,约束部下,暂避锋芒。”
这是保护,也是软禁。
倪楚月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但他不甘!新法试点刚刚开始,矿难救援还在继续,此刻退缩,人心必散!
“殿下,”凤执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凶手此举,意在激化矛盾,打乱步骤。若倪先生此刻退缩隐忍,正合其意。不若……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请殿下即刻以‘保护证人、彻查凶案’为名,公开将倪先生‘请’入云泽城驿馆暂住,派兵‘护卫’。同时,大张旗鼓宣布,因凶案未明,为保障新法试点顺利、避免有人再兴事端,殿下将亲自督导,增派可靠人手,加速在试点矿场推行安全新法,并严查一切可疑人等。”凤执娓娓道来,“如此,一来可保倪先生安全,堵住朝中某些人之口;二来,可将凶手期待的内乱,转化为殿下强化对西境控制、加速改革的契机;三来,以‘严查’为名,我们便可光明正大调动力量,搜寻真凶痕迹,甚至……引蛇出洞。”
风潇公主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法子,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将危机变成了加强自身权威、推进政令的踏板!她不由再次深深看了凤执一眼。此人绝非寻常商贾幕僚,其眼光、魄力、急智,堪称国士!
“好!便依此策!”风潇公主当即决断,“倪先生,委屈你暂居驿馆。本宫会派最得力之人‘护卫’,并允许你指定几人随行协理事务。”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让步。
倪楚月看向凤执,见她微微点头,便拱手道:“谢殿下周全。楚月遵命。”
当天下午,倪楚月“入住”云泽城驿馆的消息便传开了。对外说法是“保护性居留”,但市井间已流传开“倪楚月刺杀命官,已被软禁”的谣言。
风潇公主雷厉风行,立刻从自己麾下抽调了一批精干吏员和技术官,充实到各个试点矿场,并宣布成立“西境矿务革新督办司”,自任督办,风凌公主被完全排除在外。同时,翊卫军加强巡逻,盘查一切可疑人员,重点关照与红泥洼有来往的车马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