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楚月怔住了。
凤执那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骨骼。灯火在他眼中剧烈晃动,映出瞬息万变的情绪:错愕、苦涩、自嘲,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后退一步,像是要重新拉开那道属于君臣、属于国别、属于现实的无形鸿沟。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容,声音却异常平静:
“陛下说笑了。楚月一身反骨,满腔不合时宜的妄想,怕是担不起‘皇后’凤冠之重,也……玷污了曦朝宫阙的清净。”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选择题,而是用一个近乎自我贬低的回答,绕开了最尖锐的矛盾,却也明确表达了他的“不配”与“不敢”。
凤执看着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口像是被那冰匕首的柄端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她刚才那近乎残忍的诘问,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又何尝不是……怕自己当真会沉溺于这不合时宜的温情,忘了肩上更重的担子。
“知道就好。”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山下温暖的灯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夜深了,回吧。”
气氛骤然冷却下来,方才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热情感,被寒风迅速吹散,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各自心中翻江倒海的余震。
两人沉默着走下坡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雪似乎下得密了些,在灯光下纷纷扬扬。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宁静的雪夜!不是一支,是数十支!从道路两侧的枯树林和废弃石屋后,毫无征兆地暴起!
目标明确,覆盖精准,直指倪楚月!
“小心!”青岚的厉喝与箭矢的呼啸几乎同时响起!一道黑影从马车阴影中扑出,试图将倪楚月撞开。
但距离太近,箭矢太密!
倪楚月只来得及将身边的凤执猛地推向马车车厢方向,自己却暴露在箭雨之下。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
倪楚月身体剧烈一震,踉跄着后退,撞在马车上。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腹部瞬间绽开数朵刺目的血花,迅速在深色衣衫上泅开。冰冷的箭杆突兀地竖立着,带着死亡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凤执被推得撞在车厢上,愕然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倪楚月浑身插满箭矢、缓缓滑倒的画面。他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是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茫然,又似乎想最后看清她的方向。
“倪楚月——!”凤执的声音变了调,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与破碎。她忘了身份,忘了危险,本能地就要扑过去。
“保护陛下!”青岚嘶吼着,带着两名影卫死死拦住她,用身体构筑屏障。更多的影卫从暗处跃出,与从树林中冲出的十余名黑衣杀手战在一处。刀光剑影,瞬间将静谧的雪夜染上血腥。
箭矢还在零星射来,但主要目标似乎已经达成。杀手们且战且退,意图明显是刺杀后迅速撤离。
凤执被青岚死死护在身后,视线却死死锁住倒在马车旁血泊中的倪楚月。他还没有完全倒下,一只手艰难地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似乎想抬起来,指向她,或者指向什么别的地方,但终究无力地垂下。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在雪地上开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有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光芒正在飞速流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未竟的遗憾,有无声的告别,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更深的东西。
然后,那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雪地和温热的血泊里,再也没有动静。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厮杀声、风雪声、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模糊了。凤执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具安静下去的、布满箭矢的身体,和雪地上不断扩大的、刺眼的红。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随即是更猛烈、更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巨大的、空茫的窒息感。
“陛下!此地危险!必须立刻离开!”青岚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血的味道。
凤执猛地回过神。不,不能停留。杀手未清,目标可能不仅是倪楚月。她是曦朝女帝,她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