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问道:“他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老头儿神色莫辨,道:“告御状。”
姜楠错愕道:“这……”
老头儿继续道:“那个时候,他的腿还没断,左眼也还没被剜下来,生得一表人才。你看他那衣服,刚进来还是一身清爽的白衣,如今又破又烂又脏,他三年都没换过衣服了。他不是长安本地人,没有家人来给他送换洗的衣服。”
姜楠插话又问:“那他是哪里的人?”
女子道:“是江左人,跟顾士贞那个老贼是同乡。”
老头儿点点头,小声道:“兰秀才就是因为顾士贞才进来的。他从小天资聪慧,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原本在家中勤勤恳恳地准备乡试,没想到有朝一日突然飞来横祸。
“他家境清寒,与老父亲相依为命,他那老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卖油郎,十年如一日地提着油壶走街串巷,供他读书。
“顾家的下人看兰老爹为人老实,常常找他买油,赊账买,一月一清账。
“转眼就要到三年一次的乡试,兰秀才出发去金陵参加乡试,没想到,在这期间,因为一笔油钱,兰老爹与顾家的一个家奴生了口角。其实是那家奴手脚不干净,两头做账,昧下了银钱,但顾家成心要护短,咬定兰老爹诬陷顾家,放话要把兰老爹送进官府,兰老爹气不过,便闯进顾家讨要说法,结果,居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顾家。”
隔壁传来一阵凄楚的呜咽,颇应景,姜楠心有不忍地看了眼把头埋在地上哭泣的兰秀才,便问:“人是被顾家人打死的?”
女子嗤笑一声,冷冷地反问道:“不然还会是被谁打死的?”
老头儿指着一旁的女子道:“兰秀才的孝名在他们那一带是出了名的,那边那位聂三娘也是江左人,她出生在金陵。”
对面那女子便是老头儿口中的聂三娘,眉眼间一股英气,眼帘低垂,端的是气定神闲,爽快人一个,一点没有阶下囚该有的落拓失意之色。
聂三娘颔首道:“‘江左兰玉之孝,金陵若水之秋’。这是金陵城从前广传的一句话,若水是金陵的一座小山,秋景极佳,便有人将兰玉之孝比为若水之秋。”
老头儿不胜唏嘘,道:“可天下事就是这样荒唐,子欲养而亲不待,兰秀才一回乡,与父亲便是天人永隔。”
姜楠若有所思:“所以,他就从江左来到了京城,告了御状?”
老头儿点点头道:“对,但是他并没有成功——根本连皇帝老儿的面都没见到。顾士贞在江左眼线众多,定是顾家早就派了家丁来京,告知顾士贞此事。顾士贞提前招呼好了京兆府,兰秀才刚进城门,就被人下了京兆府大牢。”
聂三娘补充道:“这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江左一带纷纷传闻,兰秀才是因觉得父亲行不雅之事,羞愧难当,才远走他乡了。”
姜楠只觉得手脚发凉,道:“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老头儿摇了摇脑袋,指着疯疯癫癫的兰秀才道:“不止!你看他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也是拜那位顾大人所赐。这孩子有点反骨,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牢还不死心,天天念叨着要面圣,陈述冤情,结果上面派来了一个名叫史俊的酷吏,十八般大刑伺候。那史俊可不是善类,心狠手辣,活阎王一个,来了三两天,把他眼睛弄瞎了,腿也弄瘸了,人也弄疯了。一个疯子如何告御状?这才任他自生自灭。”
“可怜哪,可怜!”老头儿叹道。
作为一个资深的推理迷,姜楠非常热衷于分析悬疑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加害者与受害者的人物心理,然而当兰玉这个活生生的冤案受害者摆在她面前时,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去看他。君子远庖厨,窥探一个潦倒者的痛苦,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入夜后,姜楠躺在墙根下,墙外的雪大概已渐歇了,那道墙缝里没有寒气再渗进来,她想了想,怕夜里着凉,还是扯了把茅草堵住了裂缝。即便如此,这一夜,她睡得依旧不安稳,睡梦中总有一阵“剌剌”声响起,像刀子划在砖块上发出的声音。
等等!或许不是做梦!
姜楠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眼,那把用来堵墙缝的茅草,不知何时掉在了她的脸上。
她屏息凝神地听了一瞬,墙的那端,有人在拿刀撬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