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苏卿一把拿过药方,扫了一眼,果断道:“药材之事本宫来想办法,你只管开方、施治!现在,先用你手头最好的药稳住他的伤势!”
“是。”太医不再多言,立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在谢岑几处要穴下针,以稳住心脉、激发元气。随后又调配了应急的药粉和膏剂,与谢蕴一同小心地为谢岑清洗、上药、包扎。
冰凉的药膏敷上灼热的伤口,带来一丝缓解。针灸之后,谢岑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之气淡去了少许。
乾清宫,西暖阁。
刘荣那句“下雪了”的禀报,在昭武帝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祥瑞?”昭武帝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刘荣能听见,“是祥瑞,还是给朕,也给这满朝忠臣的一个台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可以看见庭院里飞速变白的景象。雪花被狂风卷着,扑打在窗棂上。
“雪下了,”昭武帝背对着刘荣,语气听不出喜怒,“天意有了。朕的台阶,他们也该递上来了。”
刘荣躬着身,小心揣度着圣意:“主子的意思是......”
“传旨,”昭武帝转过身,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冽,“着钦天监即刻具本,言腊尾得雪,乃上天念朕惕厉、悯恤苍生之兆。通政司即刻将此祥瑞明发邸报,晓谕京师,以安民心。”
“是。”刘荣应道,知道这是要借“天意”冲淡“天怒”的舆论。
“还有,”昭武帝走回御案后,手指点了点那份联名奏疏,“明日便是除夕,朕体谅臣工一年辛劳。着内阁并六部九卿、科道诸臣,明日朝贺结束后,于皇极殿,朕要见见他们,共商雪后赈济、安抚流民事宜。”
共商赈济是假,借这场“及时雪”重定朝局、敲打逼宫之臣才是真。刘荣心中明了,这是皇帝要反守为攻了。雪给了皇帝一个“上天并未完全抛弃”的象征,也给了他一个暂时不杀谢岑、甚至反过来追究“为何急于灭口”的绝佳借口。
“那谢岑?”刘荣试探着问。
昭武帝沉默了片刻。
“既已祈得雪,便是天意暂留他一命。”昭武帝语气平淡,“然其父罪责未明,其自身亦涉嫌疑,不可轻纵。着北镇抚司......罢了,人既已在大高玄殿,暂且就安置在殿内僻静处,拨两名稳妥太医轮值看护,用药物吊着,别让他死了。一应饮食医药,由永宁公主酌情安排,但需有提刑司的人在场记录。待伤势稍稳,再行议处。”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旨。”刘荣松了口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另外,”昭武帝叫住他,眼神锐利,“告诉冯止,谢元通敌一案,给朕继续查!但不是只盯着谢元怎么通敌,朔州粮仓被焚的实情、西路军断粮前后军报往来有无阻滞、甚至其他两路大军当时的动向与奏报,都给朕一寸一寸地捋清楚!朕要的是北伐败绩的真相,不是一颗颗急吼吼递上来顶罪的人头!让他收敛些,再敢自作主张,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事情弄僵,朕先办了他!”
“是!”刘荣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对冯止过度用刑、差点把人弄死,已经有了不满。
旨意一道道传出乾清宫,迅速扩散到晟都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大高玄殿内,珍贵的药材被源源不断送来,最好的伤科太医被要求留守轮值。谢岑被移到了殿后一间原本给值守道士居住的净室,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床榻和持续供暖的火盆。
谢蕴寸步不离,用温热的帕子不断润湿谢岑干裂的嘴唇,小心避开伤口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金疮药和化瘀膏一次次更换,参汤和药剂通过银勺一点点喂入。谢岑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沉的黑暗里,偶尔会被剧痛惊醒片刻,意识模糊,呓语着“父亲”、“退兵”、“信......”,旋即又力竭昏去。每一次微弱的反应,都让谢蕴心如刀绞,又怀着一丝希冀。
赵苏卿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愈演愈烈的风雪,美丽的脸上没有轻松。她知道,这场雪救得了谢岑一时,救不了他一世。朝臣的杀心不会轻易消退。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