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世霜接到沈云清的传音时，正在墨缘客栈和小孟商量新来亡魂的处置问题。听见沈云清说鬼婴的事，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轻皱了一下，然后向一旁的大孟询问转生册。
“发生了什么？”小孟微微转头，将视线对他对上。
“有人炼了个鬼婴，让人间洪水不断，现在，云清将那孩子送下来了。”凌世霜拿着梳子继续给小孟编发，温声道，“我想着，给他寻个好去处。”
“鬼婴？倒是许久不曾见了。”小孟接过大孟拿来的转生册，果不其然，上面缓缓浮现一道新的名字，她思索道，“正好今天是轮回井开启的日子，我等会和大孟一起去给阎王说一声。”
“多谢。”凌世霜听见她这么说，笑着从一旁的首饰盒中挑了两只蝴蝶银簪，插在编好的发型中，“希望那孩子下辈子，能被好好对待。”
“放心吧。”小孟从凳子上起身，对着一旁的铜镜左看右看，显然是很喜欢，微笑道，“你的手真巧，我让大孟学了好久，他还是不会。”
“主人，我已经很努力了。”大孟将一盘糕点端到两人手边，无奈地开口道。
“这豆沙磨得很是细腻。”凌世霜拿起一块红豆糕，放进口中轻轻咀嚼，有些惊喜，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豆糕了，甜而不腻，唇齿回香。
“你喜欢就好。”小孟一边晃着头上的流苏，一边张嘴接住大孟递来的糕点，随口道，“这是主上特意吩咐客栈上的新菜，说你喜欢吃。为此，他还把我的几个手下赶去了江南，找一位姓周的师傅学艺。”
凌世霜听着她的话，沉默了一会，转而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笑着道：“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他今早来的时候，看见几个一脸疲惫的年轻人，看见自己后如临大敌。那孩子不会又胡乱威胁人家了吧？想到这里，他无奈一笑。其实黯挺好的，他垂眸看向那盘精巧的红豆糕，只觉心口突然涌过一股暖流，可是……
小孟想不到他的那些顾虑，好奇开口道：“凌世霜，你喜欢主上吗？”
“咳咳——”凌世霜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连忙端起桌边的茶水抿了一口，脸颊微红，“你们怎得突然问起这个了？”
小孟和大孟对视一眼，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冒犯。接着，大孟说道：“忘尘仙君，主上一直都很记挂您，他将您带来冥界后，嘱咐了我们许多，就怕您不顺意。”
“不过，说到底这都是他一厢情愿，你若实在不愿，大可告知我们一声。”小孟面无表情道，似乎觉得在说什么寻常事，“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帮你支开那些眼线。”
回宫的路上，凌世霜心事重重，小孟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将他自以为是的平静表象尽数划破。这些日子里，他纵容着黯的接近与试探，任由对方在自己神识之境中肆意涂染，他想，墨儿离去后，自己在无忧岛着实没什么意思，倒不如成全了面前这个可怜人。
其实他自己很清楚，黯和李默归根到底，就是同一个人，当初的那番气话，不过是还没弄清真相，而对魔尊的无端质问罢了。早先的种种迹象，都足够他猜到李默与魔族的联系，但他并未声张，反而替那孩子掩盖好了一切。
唯有一点，凌世霜从未想到，黯在恢复记忆后，竟还不愿放开自己的手。
这究竟是什么？
他曾以为，自己与李墨只是师徒情谊，可他为什么……
“师尊！你回来了！”
踏上石阶之时，凌世霜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但黯却先一步从殿中跑了出来，笑着扑进了他的怀中。那一瞬的温热，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与李墨在无忧岛的日子，那时，李墨也经常这样和他撒娇。
“师尊，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新来的亡魂出了意外吗？”黯笑着牵住那人的手，一边往宫殿走，一边问道。
凌世霜被黯带到冥界后，深觉无聊，于是黯便让小孟带着他去处理亡魂事宜，让他好打发时间。这些天里，他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亡魂，对尘世的体悟又深了些，修为精进。
“只是和小孟多聊了几句。”凌世霜将手从那人怀中抽出，淡声道，“不是说殇城那边出事了吗？你回来得很早。”
“因为我太想见师尊了呀。”黯见他挣脱开来，也不恼火，笑意盈盈道，“师尊是不是饿了？我已经做好了菜，都是你爱吃的。”
他说着，便重新托起凌世霜的手，让人在餐桌旁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清蒸鱼。
“师尊，快尝尝。”李墨温声道，“你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鱼了。”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凌世霜垂眸，看着那块鱼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黯，你为何执意要留下我？”
他这话一出，黯的神情瞬间便沉了下去，一抹水光浮显在了他的血瞳，看起来有些落魄与悲寂。那一头火红张扬的长发也耷拉了下来，偏偏头侧两缕还翘着些许，凌世霜一眼望去，活生生就是受了委屈却隐忍不发的模样，有些像小狗。
“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黯固执地抓住了凌世霜的手，有些慌张道，“你厌倦我了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师尊，求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的，好吗？师尊，我是真心的，你若不信，大可以剖开来看看。”
黯每说一句，脸侧的黑纹就又深一寸，凌世霜有心阻止，但对方却不依不饶地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前摸去。他不犹豫地幻出利爪，刺进了心口的位置，鲜血流了一地，可他却像是浑然不知疼痛似的，只痴痴地望向师尊的脸。
“够了！”
“师尊，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凌世霜皱着眉将跪在地上的人扶起，但那人不肯起身，只是一直哀求着。他自知凌世霜若执意离去，自己根本拦不住，布下的那些眼线反而会让对方更加厌烦，进一步降低自己在其心中的地位。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挽回这份岌岌可危的关系，只能日复一日地扮演所谓贴心的“徒弟”，祈求对方与日俱增的厌恶稍微减缓。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无药可救，诚惶诚恐。
“起来，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凌世霜听着他的话皱了皱眉，冷声道。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自己分明从未想过让墨儿流泪，为何他们会走到现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