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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营正帐简朴肃穆,正中摆杨木围拢的一沙地,作沙盘的布旗木兵摆放规整。正座乌檀椅上放了块乌黑的狼皮垫,另披张毛光水亮的雪豹皮毯,边侧武器架搁着七把雕纹精美的柘木弓,可见其主人武德充沛。
尔绵吉已经在椅上等了许久了,他效力叱罗部二十多年,是叱罗部最杰出的外交典客。
七年前,萧冶派女史专程拜访尔绵吉,与他讲述自己身为和亲公主,对母国和夫国深入骨髓的恨意。
正是这种描述,让尔绵吉一度相信,萧冶是真心愿意与羌国结盟,协助叱罗庭入主中原的。
可结局惨烈。
仔细论来,萧冶只打过两次仗。
第一次是萧颐驾崩前夕废太子萧祚,如今的大梁皇帝萧煦即位,邺都大乱。
叱罗庭冒进出兵攻打中原,萧冶暗中联系卫尉寺卿杜安世协助,她自己则以护国忠君的姿态一箭射死叱罗庭,把羌国弄得分崩离析,还顺势将杜安世推向了一代名将的高位,借力打力稳定了亲兄弟的皇位。
所以第二年她才有底气骤然起兵,再度联系杜安世,二人联手将乙弗人杀得亡族灭种。
因为两次战争杜安世带去的兵更多,也更精锐,所以中原的天子朝臣自然而然地将战功归为杜安世。
但作为与她真正交手的尔绵吉来说,他很清楚,所有的谋划,乃至大羌最后的惨败,都是因为萧冶。
原因在于,她太了解她的对手了。
就说羌国,萧冶熟知他们每一处山脉牧场,知道他们的各部的生活习性;她会说羌语,会写羌文,她甚至听出羌国不同部族的说话时口音的差异;知道每岁巴图节,有多少羌族男儿成了勇士,其中又有多少人会成为羌国的将军。
他们的行兵布局,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尔绵吉呢,别说大梁的“朝廷”,相识七年,他连萧冶都没怎么看清。
——或者说,他最近才意识到,她一直在跟他演戏。
政治是赢者通吃的游戏,输了就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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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甲猎猎,萧冶快步入帐,看见下座的人,朗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了,尔绵大人。”
尔绵吉握紧持节行礼,头顶白发稀疏,声音苍苍:“尔绵吉参见定阳长公主。”
“坐吧。”萧冶挥衣下座,笑意带了些胜利者自然的轻蔑,“没想到叱罗部还在用您呢,本宫还以为杀了叱罗庭以后,您肯定要死了。”
尔绵吉知道她在羞辱,却保持了外交官应有的气度,汉文说得清晰:“蒙公主垂恩,我确实过了一段难受的日子,但现在大羌遇到困难,可汗思前想后,唯有我与您还有一二分交情,所以托我向您陈情,希望您能助我大羌。”
“说吧,本宫无有不应的。”萧冶姿态挺拔,坐于正位。
尔绵吉低垂着眼:“大汗希望公主能出兵助我可汗,诛灭叛贼吕陵浑。”
疆域促狭的小国,眼界必然狭窄,何况内部的权力斗争永远比外部更为激烈,无论叱罗部还是吕陵部,都在全力争夺可汗之位,不惜引入大梁参与其中。
根本没意识到如果萧冶干涉他们的可汗之争,事态会如何发展。
尔绵吉其实懂得一些,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在叱罗部的情况岌岌可危,新可汗叱罗平杀完了弟弟侄儿,就想把当过“叛徒”的尔绵吉也杀了。
所以他急切地希望通过这次机会,让萧冶与叱罗部达成同盟,保住自己的性命。
“好,本宫同意了。”萧冶笑答。
尔绵吉一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惊讶地道:“公主此话当真?”
萧冶食指轻敲桌面,笑意幽深:“谈合作当然是要条件的,想必你们大汗已经准备好本宫必然不会拒绝的好处,说吧,准备给我点什么?”
尔绵吉再次握持节行礼:“此次来得仓促,大汗为公主备礼黄金百两,狼皮二百张、豺皮三百张。如果公主愿意,大汗愿意再奉送白银百万两……并且大汗希望,待吕陵浑死后,大汗愿意与大梁重开商路,两国同修旧好。”
这话说完,萧冶心里就有数了:
她和吕陵浑所有的谈判内容,都被细作传到叱罗部去了。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确实是个不错的条件。”
然而“商路”并非想和谁开就能和谁开的,叱罗部可以将过去的历史团一团扔进火堆里,但是大梁不行,大梁的子民有知识、有血性,绝不会接受与仇敌修睦友谊。
她选择吕陵浑,亦是吕陵部在此之前是个小部族,与他贸易不会招致百姓的太多反对。
不过她还是同意了。
她甚至因为眼前人再次落入自己的股掌之中,感到浑身兴奋。
尔绵吉继续道:“大汗知道,公主享天下之养,凡俗的金银器物入不了您的眼,大汗愿意事成之后,送质子入大梁宫廷教养,另外,大汗为公主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以表示我们的诚意,请公主一定要收下。”
萧冶微微勾起唇角:“哦?什么礼物。”
尔绵吉向坐在旁侧未曾出声的许卫风拱手:“还请许将军带上来吧。”
许卫风与萧冶对了个复杂的眼色,挎着刀出去了。
半晌,他带进来个男人。
一个俊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