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找徐三爷打听。徐三爷说:“李文渊的儿子李承志,在国子监读书,据说才华一般,但每次考试都能过。有人怀疑是李文渊打了招呼,但也没证据。”
儿子……顾知微又记下一笔。
接下来几天,她通过书院的关系,悄悄收集李文渊家族的信息。
李氏的互助会里,有几位夫人和李家沾亲带故。顾知微让严小姐在聚会时,巧妙引导话题,聊到李家的“家风”“家教”。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李相爷治家很严,听说他儿子每天要读书到半夜。”
“严是严,但李公子好像不太成器。我听说他去年在诗会上,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来。”
“可不是嘛。要我说,李相爷那么厉害,儿子却……唉,怕是宠坏了。”
“宠倒未必,但肯定没少操心。我听说李相爷为了儿子的前程,没少打点。”
这些闲聊中,透露出一些信息:李承志才华平庸,李文渊为儿子前程操心,可能动用了关系。
顾知微将信息整理起来,但觉得还不够。这些只是传言,没有证据。
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四月底,顾知微收到江南书院的来信。信中提到,江南最近在查盐税,牵扯到不少官员,其中就有李文涛。
顾知微心头一动。机会来了。
她立刻回信,让江南书院暗中收集李文涛的信息——他的为官表现,家庭情况,财产状况,人际关系。
同时,她开始调查李承志。
国子监是最高学府,管理严格,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顾知微通过陆明渊(虽然外放,但在国子监还有同窗)的关系,了解到李承志的情况。
陆明渊的信很快来了:
“……李承志确在国子监就读,课业平平,但每次考核都能过关。有同窗透露,李文渊曾宴请国子监祭酒,之后李承志的课业成绩就‘大有进步’。此外,李承志好赌,常去城东的‘如意坊’,欠了不少赌债,但总能还上,据说有人暗中帮他还债……”
赌债,还债……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顾知微让沈容华去查“如意坊”。沈容华的生意网络广,很快查到了信息:如意坊的幕后老板,是京中一位姓周的富商,而这位周富商,与李文渊有远亲关系。
线索开始串联。
李文涛在江南管盐政,可能贪腐;李承志在国子监靠关系过关,还欠赌债;赌坊老板与李文渊有亲……
但这些还不够。需要确凿证据。
五月初,江南书院又来信了。这次的信息更详细:
李文涛在苏州置了三处宅子,在杭州有两个铺面,还在扬州养了一房外室。这些财产,明显超过了一个盐运使的正常收入。更关键的是,李文涛最近在变卖一些古董字画,似乎急需用钱。
急需用钱?为什么?
顾知微推测,可能是江南查盐税查得紧,李文涛想处理掉赃物,或者填补亏空。
这是个机会。
她立刻给江南书院回信,让他们留意李文涛变卖的物品,最好能拿到一两件,查查来源。
同时,她让沈容华继续查如意坊和周富商。
五月中,沈容华那边有了突破。
“我买通了一个如意坊的账房。”沈容华私下告诉顾知微,“账房说,李承志这两年欠了至少五千两银子,但每次都是周富商派人来还。而且,还钱的账走的是‘李记绸缎庄’的账目。”
李记绸缎庄,是李文渊夫人的嫁妆铺子。
这就意味着,是李文渊夫人在帮儿子还赌债。而李文渊,不可能不知道。
“有账本吗?”顾知微问。
“账房抄了一份。”沈容华拿出一叠纸,“但只有最近半年的。他说更早的账本被周富商收走了。”
半年的也够了。
顾知微仔细查看账本。上面清楚记录了李承志每次赌钱、欠债、还钱的时间、金额。粗略计算,半年就还了两千多两。
一个国子监监生,哪来这么多钱?显然是家里给的。
而李文渊作为宰相,年俸不过一千两。就算加上各种补贴、赏赐,也不够儿子这样挥霍。钱从哪来?
很可能,来自李文涛。
顾知微将江南和京城的信息结合起来,一个清晰的链条出现了:李文涛在江南贪腐,将钱送到京城;李文渊用这些钱维持体面,包括帮儿子还赌债;周富商作为中间人,负责洗钱和运作。
但这个链条还缺一个关键环节——证据,证明李文涛的钱确实送到了李文渊手里。
顾知微继续等。
五月底,江南书院送来了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一幅古画,还有一封信。信上说,这幅画是李文涛最近变卖的物品之一,书院通过中间人买了下来。画本身价值不高,但装画的盒子很特别——双层底,底层夹着一本小册子。
顾知微打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某年某月,送京城李府白银多少两,古董多少件;某年某月,收李府书信,指示如何做账……
这是李文涛的行贿记录!
顾知微心跳加速。有了这个,就能证明李文渊收受贿赂。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她知道,光有这个还不够。李文渊可能会说,这是弟弟送的“家用”,不是贿赂。而且,李文涛也可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保哥哥平安。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李文渊知情,甚至指使的证据。
六月初,机会来了。
李承志在如意坊又欠了一大笔债,这次是八千两。周富商派人催债,李承志躲了起来。催债的人找到了李府,闹得人尽皆知。
李文渊大怒,将儿子关在家里,但债还是要还。
顾知微让沈容华暗中接触周富商,表示可以“帮忙”,但需要一些“保证”。
周富商正为这笔债发愁——李承志躲债,李文渊虽然答应还钱,但迟迟不给。听说有人愿意帮忙,立刻答应见面。
沈容华扮作中间人,与周富商在茶楼见面。
“周老板,李公子这笔债,我可以先垫上。”沈容华说,“但利息要高些,而且要李相爷亲自写个借据。”
“借据?”周富商犹豫,“李相爷怎么会写借据?”
“不写借据,我怎么放心?”沈容华说,“八千两不是小数目。而且,我要的不是普通借据,要写明借款原因——用于偿还赌债。”
周富商脸色一变:“这……这怎么可能?李相爷不会写的。”
“那就没办法了。”沈容华起身要走。
“等等!”周富商拦住她,“我……我去问问。”
两天后,周富商带来了借据——不是李文渊写的,是李文渊夫人写的,但盖了李府的私印。借据上写着“因家中有急用,借款八千两”,没提赌债的事。
沈容华不满意,但顾知微说:“可以了。有李府的私印,就够了。”
她将借据、账本、古画、小册子等所有证据整理好,准备呈给皇帝。
但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
六月十五,李承志突然“暴病身亡”。
消息传来,顾知微心头一沉。
太巧了。就在她收集完证据,准备出手时,李承志死了。
是意外,还是灭口?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李文渊这一招很狠——儿子死了,赌债的事就成了“家事”,外人不好再追究。而且,还能博取同情。
果然,朝中开始有人为李文渊说话,说李相爷老年丧子,实在可怜,请皇帝抚慰。
皇帝下旨抚慰,还派太医去诊治(李文渊也“病”了)。
一时间,李文渊从可能被查的贪官,变成了可怜的丧子老臣。
顾知微的计划,被打乱了。
她去找严尚书商量。
严尚书叹气:“李承志一死,赌债的事就不好追究了。而且李文渊现在‘重病’,陛下也不好再查他。这件事……恐怕要暂缓。”
“可是证据……”
“证据先收好。”严尚书说,“等风头过了再说。李文渊这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但你要记住,他能躲过一时,躲不了一世。只要那些证据在,他迟早要还。”
顾知微不甘心,但也知道严尚书说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她将证据秘密收藏起来,等待时机。
六月二十,皇帝召见她。
“李文渊的事,朕知道了。”萧衍说,“你做得很好,收集了这么多证据。但现在不是用的时候。”
“陛下,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当然不是。”萧衍说,“但要用对时机。李文渊现在以退为进,我们也要以退为进。先让他放松警惕,等他重新活跃时,再给他致命一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萧衍说,“李文渊这样的人,不甘寂寞。等丧子之痛过去,他一定会重新掌权。那时候,才是动手的时候。”
顾知微明白了。这是一场持久战。
“那民女接下来……”
“继续织你的网。”萧衍说,“但目标不要只盯着李文渊。朝中还有其他人,地方还有更多问题。你的网要织得更大,更密,才能发挥更大作用。”
“民女明白。”
从养心殿出来,顾知微走在宫道上,心情复杂。
这场与李文渊的博弈,她暂时输了。但她也学到了很多——权谋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时机的把握,分寸的拿捏。
李文渊用儿子的死,换来了喘息之机。这很残酷,但也很有效。
她想起杨尚书,想起那些在这场斗争中倒下的人。权力游戏,从来都是血腥的。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她做的事是对的。清除贪官,整顿吏治,帮助女子,这些都是对的。
只是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回到书院,公主正在等她。
“顾才人,你听说了吗?李承志死了。”
“听说了。”
“真是报应。”公主说,“李文渊纵子行凶,现在儿子死了,他也该反省了。”
顾知微摇头:“公主,李文渊不会反省的。他只会更恨,更想报复。”
公主愣了一下:“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顾知微说,“等他重新出手时,我们再反击。”
“等多久?”
“不知道。但我们会准备好的。”
公主看着顾知微,忽然说:“顾才人,你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是聪明,现在……你有了力量。”公主说,“那种能改变事情的力量。”
顾知微笑笑:“是吗?”
“嗯。”公主认真地说,“我相信你。无论等多久,我都会帮你。”
顾知微心里一暖。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公主,有严尚书,有徐三爷,有沈容华,有书院里那些信任她的女子。
这张网,已经织起来了。
虽然现在还不够强大,但总有一天,它会强大到能保护每一个人,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这就是她的目标。
也是她的信念。
窗外,夏蝉开始鸣叫。
又一个夏天来了。
而顾知微的旅程,还在继续。
前路漫漫,但她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智慧,带着勇气,带着那些与她同行的人。
直到光明照亮每一个角落。
直到正义得到伸张。
直到女子真正自由。
这是她的誓言。
也是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