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个子高挑,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深蓝色羊毛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暗色的坎肩。她的长发编成一根简单的粗辫子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苍白消瘦的脸颊边。
她容貌清秀,眉眼柔和,但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然而,她的眼睛——灰蓝色的,此刻因为焦急和恳切而显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捧着几枚闪闪的、让人不容忽视的金币。
“伊芳小姐,我真的不能接受您的帮助!”被叫做汉娜婶婶的妇人语气软了一点,但依旧挡着门,“您看您自己……脸色这么差,还跑出来吹冷风,镇长大人知道了得多着急!您快回去吧。”
伊芳小姐?艾莉娅和雪莉立刻明白了这女子的身份。和她们预想中病重卧床、柔弱无力的镇长千金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孩子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哭闹声,嘶哑而痛苦。
汉娜婶婶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又看看伊芳手中的那枚戒指和金币,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妥协和无奈。
“唉,您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她转身,从门后一个半空的粗麻袋里,小心地用手捧出两小捧粗糙的、带着麸皮的燕麦,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包了,珍视地塞到伊芳手里,同时接过了伊芳手中的一枚金币,“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了!”
“谢谢您,汉娜婶婶,愿光明女神保佑您和家人。”伊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疲惫的笑容,小心地捧着那包燕麦,转身就要离开,却因为动作稍急,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石墙。
艾莉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您还好吗?”
伊芳这才注意到巷口多了两个陌生人。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警惕,但当看到艾莉娅温和关切的面容和沉静的眼睛,以及雪莉身上那属于光明神殿的简朴白色内衬时,那份警惕稍微化开了一些。
“没事,”她站直身体,声音有些微喘,“只是有点头晕,谢谢您的关心。”她看起来想尽快离开。
雪莉走上前,她温和的气质和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安宁气息,让人更容易产生信任。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刚才似乎听到有孩子病得厉害?我是牧师,略懂一些医术和草药,或许能帮上点忙。”她没有立刻点明伊芳的身份,只是表达了善意和提供帮助的意愿。
伊芳看着雪莉,又看了看艾莉娅,灰蓝色的眼睛里犹豫和担忧交织。孩子的哭声再次传来,撕扯着她的心。最终,对托米的担心压过了其他。
她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如果……如果不麻烦您的话。小托米才五岁,烧了两天了,汉娜婶婶负担不起医药费,镇上的药师……最近也都不太愿意出诊。”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困惑。
雪莉和艾莉娅跟着伊芳再次走进汉娜夫人家。屋里比外面更阴冷潮湿,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几个树桩做的凳子,和一个堆着干草和破毯子的角落。
小托米就躺在那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费力,闭着眼睛不时抽泣。汉娜夫人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手,看着伊芳和两个陌生女子,眼神复杂。
雪莉立刻上前,她没有先使用神术,而是像普通医者一样,仔细检查孩子的状况:试额温,查看喉咙和眼皮,轻轻按压腹部,又仔细听了听呼吸音。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汉娜夫人渐渐放松下来。
“是严重的风寒,肺部有些杂音,可能引发了炎症。加上长期吃不饱,身体太虚弱了。”雪莉对汉娜夫人说,语气平和,“我先用草药帮他降降温,舒缓一下。”
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事先调好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深绿色药膏,又拿出水囊。
“用温水化开一点,不要太烫,用软布蘸了给孩子擦额头、脖子、胸口和手脚心。”
接着,她又拿出两个小纸包,“这是消炎的草药,三碗水煮成一碗,分两次喂他,可能会有点苦。另外,”
雪莉看向伊芳一直小心捧着的那包燕麦,“如果能煮点稀薄的燕麦粥,稍微放一点盐,凉一凉喂他,对他恢复力气有好处。他现在吃不了硬东西。”
汉娜夫人连连点头,眼中涌出泪花,一边道谢一边忙不迭地去生火烧水。
伊芳松了口气,感激地对雪莉和艾莉娅笑了笑,将燕麦交给汉娜夫人,自己也想去帮忙生火,但显然力不从心,只是站着就微微喘息。
艾莉娅默默走到屋角,拿起一个破旧的水桶。“我去打点水吧。”她轻声说,然后提着桶出去了。她看到水井就在巷子口不远。
等她打水回来,看到伊芳正蹲在火塘边,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却熟练地用一根木棍搅拌着小陶罐里渐渐变得粘稠的燕麦粥。
炉火的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毅的线条,也照亮了她额头细密的汗珠。汉娜夫人在另一边,按照雪莉的指导,小心翼翼地用化开的药膏给孩子擦拭。
艾莉娅将水倒入水缸,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留意着是否需要其他帮忙。她看到伊芳搅拌粥时专注的神情,这个女孩,自己明明病弱不堪,却在为别人的孩子如此尽力。
药膏的清凉气息在屋内弥漫,小托米的哭闹渐渐平息,呼吸似乎顺畅了些。燕麦粥的香味也开始飘散。
汉娜夫人看着孩子好转的迹象,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对着伊芳和雪莉她们千恩万谢。
“别客气,汉娜婶婶。”伊芳轻声说,在雪莉的示意下,她终于肯坐在一个树桩凳子上休息,脸色依旧苍白。
“小托米会好起来的。等粥好了,您喂他一点。如果晚上还烧,可以像雪莉小姐说的那样用冷水浸湿布巾敷额头。”
“伊芳小姐,您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啊。”汉娜夫人看着伊芳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说,“您比上次看见时又瘦了……镇长大人他……”
“父亲他很好,只是太忙了。”伊芳打断了她,声音平静,但艾莉娅注意到她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汉娜婶婶,家里还有柴火吗?我看快用完了。”
“还……还有一点。”汉娜夫人支吾着。
伊芳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柴堆,没说什么,只是记在心里。
照料了小托米好一阵,孩子的体温明显降了下来,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睁开眼睛,小声地要水喝。
喂他喝了些温水和小半碗温热的燕麦粥后,孩子又沉沉睡着了。汉娜夫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抹着眼泪,执意要送伊芳她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