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却软得不像话:“姐姐醒了。”
“身上还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满屋子吸气声,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来。东方秦更是嘴角一抽,目光不知该何处安放,重重咳嗽一声。
东方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通红,尤其在阿兄和这么多弟子面前……但,她是绝对不能抽回手的,她才不舍得拒绝她的盈盈,于是东方睿义无反顾地俯身,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的伤呢?大夫怎么说的?骨头……”
“破了点皮,早好了。”他满不在乎,贴着她手背的脸颊微微用力,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她,“聘礼嫁妆都到了,日子也定了,就在后日,我们成婚吧。”
“你娶我,你嫁给我,我也娶你,我也嫁给你。”
东方睿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期盼,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不安,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好,后日就后日。我娶盈盈,我嫁给盈盈。”
“盈盈那么好,那么乖,我思之如狂,念之如狂,恨不得今日就可以与盈盈成亲……”
上官盈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欢喜得想立刻起身抱她,又顾忌她的身体和满屋子人,只得紧紧回握她的手,“好!那我们今天也拜堂成亲!”
东方秦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太“伤风败俗了!”他摇摇头,挥手赶人:“行了行了,都出去!让他们俩自己说会儿话!”说着,自己率先背着手出去了,只是转身时,嘴角翘得老高。
弟子们如梦初醒,一个个忍着笑,跟着鱼贯而出,还体贴地关好房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上官盈立刻从蹲跪的姿势改为坐到床边,将东方睿连人带被被子轻轻拥住,抓起东方睿的手握在掌心,一根根手指摩挲过去,从指尖到指根,仔仔细细,像在检查什么稀世珍宝。
“还疼不疼?”
“不疼了。”东方睿反握住他的手,“你呢?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他凑近些,“那些老家伙,还有血屠夫,加起来都不够我玩的。要不是为了等你来……”他停住,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笑,笑得眉眼生辉。
“等我做什么?”东方睿问。
“等你来救我啊。”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你不来,我干嘛要一直待在那种脏地方。”
东方睿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可是盈盈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我会难过的要死……盈盈以后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冒险,你得想想我。”
“嗯。”他应得乖巧,随即又补充,“但要是还有下次,我还这样。”
东方睿于是便无可奈何道:“好,盈盈开心就好。”
他又笑的天真烂漫,低头,在她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然后整个人靠过来,将重量大半卸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长长舒了口气。
“东方睿……”他叫她,声音低低的,像说悄悄话,“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
“我父亲……被我废了武功,关起来了,我要像他从前对我一样,把他关在里面,等以后想死了,我也可以让他死。北王签了盟约,割了三城,十年内不敢再有小动作。阿行会把他弟弟扶上王位,北部以后闹不起来。长老殿剩下的烂摊子,影一他们正在收拾,该埋的埋,该送的送官……”
他一桩桩、一件件,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向人交代这些事,也是第一次做这些在他看来费力不讨好的事。
也许在很久之前,上官盈就已经不是那个万事藏于心、对什么都眼高于顶的上官少主了。
“……还有,你门内的那些卧底、但罪不至死的,我让人敲打过了,他们以后会老实辅佐你兄长。”
东方睿静静地听,手指认真地梳过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他说了许久,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本就有伤在身,又强撑精神处理这许多事,此刻放松下来,又躺在他最爱人的人怀里,不免变得困倦安心。
东方睿察觉他靠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她小心地扶着他,让他躺下,自己也在他身边侧卧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准确地找到她的手,十指紧扣。东方睿也羞羞涩涩地将他揽入怀中,上官盈顺从地依偎过来,在她颈窝处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盈盈,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东方睿低声说。
“姐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含糊应着,往她身边蹭了蹭,很快沉入黑甜梦乡。
窗外,天光正好。
*
后日,正武门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祖师堂。数十车扎着红花的箱笼排在演武场,里头装的不是金银珠玉,就是古籍神兵,晃花了无数宾客的眼。
同一日,南域北部新王登基,诏书公告天下,第一道旨意便是与正武门永结盟好,并恭贺长老殿殿主上官盈与正心堂堂主东方睿大婚之喜。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议论纷纷。
江湖茶馆,说书人惊堂木拍得山响:
“列位看官!您道近日武林头等大事是什么?不是刀王挑战少林,也不是东海又现秘宝!是南域那位活阎王,要和那位君子刀‘杀千刀’成婚啦!聘礼嫁妆加起来,据说能把咱们这茶馆街铺满三回!北部新王登基都得给他大婚让道,选在同一天!这叫啥?这叫冲喜?这叫震慑!”
酒楼雅间,几个门派长老窃窃私语:
“听说没?长老殿前殿主彻底垮了,北王割地赔款……全是上官盈的手笔。这小子,以前只觉得他毒,现在看,手段更吓人。”
“那东方睿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单枪匹马闯地牢,宰了血屠夫!我的老天,血屠夫的人头悬赏挂了十几年了!”
“往后这南北武林……怕是姓东方喽。也好,总比以前乌烟瘴气强,听说上官盈这次清理的,都是些恶贯满盈的通缉犯……”
市井巷尾,大娘大婶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南域那个好看的魔头,为了娶北原的东方姑娘,真真是了不得的大手笔!我敢说十年以内,再没有比这风光的了”
“何止!那新王登基都得挑他成亲的日子!哎哟,这得是多喜欢啊!”
“东方堂主有福气哟!模样好,功夫好,如今夫君还年轻俊俏,如狼似虎……”
江南画舫,文人墨客摇头晃脑。
“只是这上官盈行事,终究过于酷烈……”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若非如此,南北纷争何日可休?我看,甚好。”
……
林涧生收到飞鸽传书,看着愣了片刻,望向黑云山方向,低声喃喃:“世景兄,你若知道……也会为东方姐姐高兴吧?”
宁州顾府,何崔颜倚在窗边,手中摩挲着东方睿派人送来的苏家衣冠冢方位图。顾习渊悄声走近,为她披上外袍,目光落在她手中图纸上,顿了顿,终是未发一语,只将她轻轻揽住。
绮罗谷,贾浅浅对着一堆各派送来的、打探“东方睿其人”的拜帖,忍不住直翻白眼。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通过她和东方睿攀关系。
真是肤浅,真是愚昧,真是功利心满满!
“打听什么打听?人家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敢疯一个敢陪,天造地设!有这闲工夫,不如来买我新调的百年好合香!”
*
乱世用重典——《周礼·秋官·大司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