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大院,桑茧收购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更加熙攘。
村民们或担或背,将一筐筐雪白的桑茧运来,围着尹芮舒和沈梦等人,七嘴八舌地确认价格、过秤、登记,结账。
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桑茧特有的微腥气息和山乡的尘土味。
事情解决了,尹芮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解答着乡亲们的问题,指挥着现场秩序,忙碌却有序。然而,她的注意力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的一个角落。
自与樊玥宁聊上后,余悦就自动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喧闹的人群,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着,嘴角一直勾着笑。
她在和谁聊天?笑得那么开心?
是郝萌吗?回个消息而已,至于躲到那么远的角落吗?
一股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酸涩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在她心底悄然晕开,搅乱了原本全神贯注于工作的心绪。
“尹总~”
“哦!请这边过秤”一面应付着面前茧农的热情,一边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道在角落里显得格外悠闲的身影。
这消息……回得可真久。
大概过了半小时,余悦终于结束了聊天。
她收起手机,步履轻快地走了回来,脸上挂着一直未散尽的笑意。
“尹老师~”
她走到尹芮舒身边,笑眯眯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锦城啊?”
捧着桑茧的手一顿。正蹲着的尹芮舒抬起头,看向余悦,这么些天了,第一次问回程,是因为刚才那通愉快的聊天?所以就急着想回去了吗?
“怎么了?”
心里想着,可一开口,那声音又比平时更平稳,“你……还有别的安排?”
余悦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脖颈,也不是,就刚才小姨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就是想了解一下我们的行程安排,好心里有个数。”
“哦。”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中雪白的桑茧,“这边刚稳定下来,我想帮着沈梦她们再多收两天,确保万无一失。而且,之前耽误了进度,也需要人手,我……”
语气听不出情绪,有点为难的样子。
“哦,还要再待两天啊……也行。”
无所谓,再两天就两天吧,现在自己最大的事就是跟着尹芮舒,然后……见机行事。
“对了,”尹芮舒站起身,“现在收购忙起来了,住县上酒店来回太耗时间,今晚我们还得住回镇上的旅馆,方便些。”
啊?听到要住回镇上旅馆,余悦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吱呀’作响的床,还有那一晚自己苦苦的挣扎,表情有些微妙,“啊?还住镇上啊?不会……还是原来那家吧?”
“嗯,镇上只有那一家。”尹芮舒简短地回了一句,目光扫过余悦那略显古怪的表情,假装没看懂,转身继续去忙了。
果然……那边一发消息来,她就想着要回去了。现在听说还要住两天,连表情都淡了。表面上一边检查着桑茧质量,心里却默默地想,那点酸意混合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心口堵着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状似不经意地假咳一声,“咳,如果你实在有事,或者……不习惯镇上的条件,可以先回去,不用陪我耗在这里。”
嗯?余悦一愣,她这语气好像不太对劲啊?立刻摆摆手:“没!我什么事都没有,我现在就是您的专属小跟班,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必须一起回去!”
想让自己走?没门!
看她急忙撇清的样子,尹芮舒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当晚,她们果然又住回了那家乡镇旅馆,而且,非常‘凑巧’,还是原来那间。
一站在客房里,余悦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什么嘛,难道就没其他房间了吗?老板,你这合理吗?
等尹芮舒拿着衣物先去洗漱后,余悦溜出了房间。
她跑到一楼前台。
看老板娘在,眼珠一转,原本板着的脸上堆起了笑,靠近吧台。
“老板娘,嘿~”
正刷着短视频的矮胖老板娘头也不抬,鼻音:“嗯?”
“那个……我想换个房,随便什么房都行。”
老板娘奇怪地用余光瞟了一眼,一看是那个时尚美女,操着浓重的乡音:“哎呦美女,莫得换,莫得换咯!最近是收茧子的旺季,外地老板多得很,房间早就订满咯!就你们那几间,是你们公司长期包了的,若不是这样,等你们回来,哪还留得住嘛?”
啊?余悦不死心,“可是……那间房它有张床,它……它稍微一动就吱吱呀呀响,根本没法睡——”设备坏的啊,你还租给别人!
“床有点响?哎呀,那你们两个女娃娃,就睡一张床嘛,你们这么瘦,我的床又不小,睡两个人完全不打挤——”
啊,这……
余悦都快石化了,怎么可以这么处理问题呢?
再怎么也要说句抱歉,咋就见怪不怪的样子呢,于是还想据理力争。“麻烦想办法换一间嘛,拜托……”
“哎呀,美女,我们这种小地方,条件就这样,你们将就将就嘛,改天我就让我老公换一张新的——”
‘将就?改天?’余悦心里想骂人,但涵养让她努力保持着微笑。又忍不住摆出欲哭无泪的表情。老板娘呀老板娘,你知不知道睡一起才是最大的‘折磨’啊!那根本不是将不将就的问题!这万一出事了,你负责啊?
“我……”她还想争取。
“莫得法,真嘞莫得法咯!我老公做胆结石手术,还在医院头,如果有空房我还不给你换嘛?”老板娘已经不耐烦了,又低头看起了手机。
唉,余悦垂头丧气地转身,却猛地愣住——尹芮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看样子已经站了一会儿,显然听到了她和老板娘的对话。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长长地披到腰部,依旧穿着那套粉色的真丝居家服,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肌肤显得愈发白皙,此刻正神情平静地看着她。
余悦快速扫了一眼那人的胸,咻,还好不是空的。
“你……”余悦像做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小孩,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就是过来问问……”
尹芮舒慢慢走过来,目光掠过一脸‘不关我事’的老板娘,又落回余悦有些窘迫的脸上,轻声问:“老板娘说……还有多余房间没?”
“说没有了,哎……”
“哦~”语气听起来很自然,表情还略带失望。
“嗯,说最近是旺季,都住满了。”余悦老实回答,心里却有点打鼓,她不会误会自己是不想和她一起住吧?
“嗯。”尹芮舒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去,示意余悦跟上。她自然知道没有空房了,这个房间……本就是她下午特意跟沈梦指定的。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余悦跟在后面,看着尹芮舒那纤柔却挺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
走在前面的尹芮舒脚步缓了半拍,没有回头,声音轻轻传来:“你为何叹气?”
“唉——!”余悦又重重地叹了一声,语气更重,带了更多具体的愁绪,她快走两步,与尹芮舒并肩,侧头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用半是抱怨半是认命的语气道:
“唉,看来今晚又只能和尹老师挤一张床了,嘿。”说完偷偷观察尹芮舒的反应。
尹芮舒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微微垂着眼睫,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