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十六七岁的女孩,低眉顺眼的俯首跟在姑姑后面,不cosplay的装扮后有种纯天然的清秀,高挑的身材套着一件又宽又大的丅恤,上面画着一个抽象的黑色骷髅,空荡荡的眼眶透露一种无所畏惧的邪恶。
姑姑很斯文讲话很温和:“老师,她叫陈沭萱,最近学习压力大休学了,找老师开解开解。”
粉饰太平得我不知如何开口。
她转向女孩,笑得有点讨好:“萱萱,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跟老师说一说,让老师帮助你,等结束了我再来接你。”
女孩低垂着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神色,好像在认真听讲又好像在认真思考,直到姑姑离开的关门声响起,嘴角才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鄙夷笑容。
“陈沭萱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说。
陈沭萱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珠是浅淡的琥珀色,可惜瞳孔深处像碎冰晶般的冷光影响了它原本的美感。
嘴角仍勾着意味不明的弧度,双手抱臂后靠着椅子,冷冷地看向我,没有回答前一句,似在等待下一句。
“你有想咨询的目标和内容吗?”
“没有。”很冷淡,惜字如金。
“这么说你是被逼营业的?”我笑了笑。
她似暗中翻了个白眼,对我老旧的幽默感懒得回答,沉默地扭头看向周围打量着。
青春期的孩子活在一个世界将来是我们的理想中,用爱搭不理来对即将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们彰显优越感。
前浪只能好脾气地自说自话:“你可以思考一下,也可以和我一起确立想要咨询的内容。”
她看了周围一会儿,似乎对我侧边的间格柜有些兴趣,站起来走过去细细打量。
她的沉默像是较量又像是挑衅,我没有再理会她,打开她姑姑发来在医院测试的量表。
Hare精神病态量表是评估一个人精神病态特质的同理心缺失程度,情绪调节困难量表(DERS)则是检测情绪转化机制,前者侧重人格后者侧重情绪的心理评估。
我正看得入神,突然听到咣当一声清脆的响声,地上散落着几片白色的碎片。
我的格柜上只放着一只白色小天使的陶瓷摆件,东西不是十分值钱,是多年前去景德镇旅行途经一家手工作坊,看到肉乎乎胖脸微笑的样子十分可爱,小小的翅膀在后背张开对自由的向往,老板说每一件手工出品都独一无二。
我走过去用纸巾包着拾起放到垃圾袋里,心中有些惋惜。
“抱歉。”陈沭萱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声音没什么诚意。
我仰头看向她,窗外的光亮被阴影遮挡,稍纵即逝微弯的嘴角像淬了毒的银钩。
我把碎片扫干净坐回椅子上说:“那你打算怎么赔偿?”
她好像被噎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的惊讶!
“我说过抱歉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说句抱歉就好了,如果对不起能解决所有问题,还要警察叔叔干什么?”
“我是客人。”她撇了撇嘴。
“我这里没有客人,只有想解决心理困惑的来访者,况且就算是客人,损坏东西也是要负责任的。”
她沉默了一下,撇了撇嘴,“你没有包容心。”
“这跟包容心没关系吧,我觉得弄坏东西主动提出赔偿是基本社交原则。”
“我以为你是个快成年人了。”
未长大的孩子可以躲在大人的羽翼下不管世事,但青少年若还如婴孩则会长成巨婴,以为所有的错误都能由别人买单。
我和姑姑反馈,咨询的情况不太好,不知她还愿不愿意过来。
“没关系,她在医院也是这样,一点也不理人,可能比较敏感,不想别人觉得她心理有问题,我哥批评了她,她答应再过来的。”
这次她进来仍是冷冰冰,不过倒主动先开口。
她径直走到我挂在墙上的各类证书前看了一会说:“老师,你的证书好像只是资格证,你什么学历?博士还是教授?都不是的话,你觉得有资格帮我做咨询吗?不会是骗钱的吧?”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她说骗钱这个词。
昨天我把赔偿的数字告诉她时,她也是这样质疑的:“这么个小小的东西值三位数?你骗钱的吧?”
我从垃圾桶拾起一片碎片,指着底下蓝色行书体的‘景德镇·手作’字样给她看:“景德镇里泥土和手工都不骗钱。”
她愤愤走了。
我有理由怀疑她为此想了一夜,好为昨天的角力扳回一局。
质疑一个人的职业资格等于否定一个人的专业能力,也会使人感到被否定价值的冒犯。
“你听过一万小时定律吗?”我问。
一万小时定律是由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在2009年出版的《异类》一书中提出的理论,其核心观点是:人们眼中的天才之所以卓越非凡,并非天资超人一等,而是付出了持续不断的努力,一万小时的锤炼是任何人从平凡变成超凡的必要条件。
她又露出那种淬过毒针似的微笑:“所以你想说虽然没有好的学历证明,但你已经用1万小时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真正的专家了吗?”
“不,我想说的是,在这个1万小时里,我在九千九百九十九小时都在自我质疑,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资格做这个工作。”
听到这个答案她稚嫩的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我不单怀疑自己的资格,也对自己很多方面都怀疑,比如够不够优秀,够不够努力,值不值得爱诸如此类的。”
“那你有答案吗?”她有点幸灾乐祸地问。
“有些有答案,有些还没有答案,后来发现,答案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找答案的这个过程中,是怎么面对问题的,又是怎么处理的。所以,剩下的最后一个小时我会选择让自己继续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证书从来不能代表能力,只是代表了学习的过程。
在无数的日夜里在自我怀疑中学习自我救赎的过程。
在无数的时光里在自我崩溃中学习自我重建的过程。
自我质疑了数千次,如果用心理学的名词来解释,我这个也算是系统脱敏的过程,但是它没有在催眠当中那么仁慈,也没有一位催眠师的适时引导,就像一场要自己动手没有麻醉的外科手术。
我笑了笑说:“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你随时有质疑的权利,也有换心理咨询师的权利。一位厨师做的菜品到底好不好吃确实是由顾客来决定的,不过这位顾客点评好不好吃首先要品尝过后才能评论,你打算开始做咨询吗?想解决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