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抬手按住伤处,额角渗出细汗,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妨。”
雅若不敢再动,只紧紧盯着他因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色,方才心头那点冰凉的涩意,瞬间被更尖锐的担忧取代。她迅速转身,从温着的药罐里倒出半碗一直备着的止痛安神汤,试了试温度,端到他面前。
“王爷,先把这药喝了吧,能缓缓。”
多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眼中是真切的焦急与担忧,那担忧如此纯粹,不掺任何杂质,只为他的伤痛。方才那点烦躁和莫名的失落,在这纯粹的担忧面前,忽然显得那么……无理取闹。
他沉默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带着浓重的草药气。他将空碗递还给她。
雅若接过,又递上清水。看着他喝下,脸色稍缓,才暗暗松了口气。她拿起温热的帕子,想替他擦擦额角的汗,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将帕子轻轻放在他手边。
“王爷歇会儿吧。御医说,您如今最忌多思多虑。” 她低声劝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多铎“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但方才那一阵疼痛和情绪波动,似乎耗尽了他刚积聚起的一点精神,倦色迅速笼罩上来。
雅若静静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药碗,走到炭盆边坐下。她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是一件为多铎缝制的、更宽松舒适的中衣,领口袖口都用了最柔软的细棉布。
她低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匀称,是她一贯的作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他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心里。并不很疼,却丝丝缕缕地泛着凉,让她握着针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提到了回京,提到了“福晋安排”。这是迟早要面对的现实。可当它如此直白地被摆到面前,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无处着落的茫然和……尖锐的痛楚。
她救了他,得了天大的功劳,御前挂了名。可那又如何?她依旧是他嫡妻的陪嫁,是这森严等级中最卑微的存在之一。她的“前程”,她的“去处”,从来不由自己决定,甚至……也不由他此刻的心意决定。那是由规矩,由礼法,由王府内宅的平衡,由各方势力的目光共同决定的。
而他对她,或许有感激,有依赖,有一份因生死与共而生出的特殊情谊。可那份情谊,在“福晋”和“规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他方才的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会,或许也不能,为她去挑战那些既定的东西。
裂痕,并非源于争吵或背叛,而是源于这冰冷而坚不可摧的现实。
它无声无息,却已深深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困于亲王的身份与责任,她囿于奴婢的本分与绝境。
那一点在生死边缘挣扎出的、不容于世的微弱火星,尚未真正燃烧,似乎就要被这现实的寒风,悄然吹熄。
帐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寒风呼啸着掠过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雅若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中衣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她抬眼,望向榻上沉睡的多铎。昏黄的灯光下,他面容憔悴,却褪去了白日里的冷硬,显出一种难得的、脆弱的平静。
她看了许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飘散在温暖的帐内,很快被炭火的噼啪声吞没,了无痕迹。
前路依旧茫茫,而心底那点未曾言明、或许也永无言明之日的微光,在这现实与宿命的夹缝中,愈发显得微弱而珍贵,也愈发……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