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完全卸下节日的盛装，空气中残留的鞭炮碎屑气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料峭春风里隐约的泥土腥气。过年的热闹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烟火，璀璨过后，日子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快进键。日历一页页被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宁知夏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终于，开学的日子还是来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宁知夏早早醒来，翻了个身，又闭上眼，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过年时的种种片段。最鲜活的，莫过于除夕夜那晚，大家在院子里放仙女棒。

那是一种很简单的烟花，点燃后会喷出金色的火花，像星星一样落在手心里，暖烘烘的，又带着点小小的刺激。王砚辞那天也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咋咋呼呼地比赛谁的烟花更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仙女棒，看着火花一点点燃烧，偶尔抬眼，和宁知夏对视一笑。

宁知夏记得自己当时笑得像个小孩子，手里的仙女棒举得高高的，金色的光点映在她脸上，也映在王砚辞的眼睛里。那一刻，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烟花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眼中清晰的笑意。那种纯粹的快乐，像一颗糖，在心里慢慢融化，甜得让人想一直回味。

可一想到今天开学，就要隔着好远的距离了，宁知夏心里那点甜就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虑。她选了文科，而王砚辞，她几乎可以肯定，是会选理科的。他们从高一就不是一个班，是宁知夏的暗恋对象。一起刷题，一起吐槽食堂的饭菜，突然要分开，那种熟悉的默契和亲密，会不会被这道无形的界限慢慢冲淡。

她想起年前最后一天，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分科政策时，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则像她一样，带着点对未来的迷茫。她偷偷看了一眼王砚辞，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分科志愿表，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宁知夏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文理分科又怎样，”宁知夏对着镜子，用力眨了眨眼，给自己打气，“我们是好朋友，这点小事，影响不了我们的关系！”镜子里的女孩，梳着简单的马尾，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倔强和期待。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书包。

文科的书不少，历史、地理、政治，还有语文、数学、英语这些公共课。宁知夏一本本仔细地放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文具，确保没有遗漏。书包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却也像是压下了心里的一些不安。她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新学期，也迎接……和王砚辞的“新”关系。

走出家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小区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早点摊的吆喝声。宁知夏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脚步轻快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脸上带着假期结束的慵懒，又夹杂着几分对新学期的期待。宁知夏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心里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正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走路的姿势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是王砚辞！

宁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hi！王砚辞！”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甜美，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是王砚辞。他的头发似乎比放假前短了一点，显得更清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在看到宁知夏的那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是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早，宁知夏。”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简洁，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奇异地让宁知夏感到一阵安心。她甚至能脑补出他在说这句话之前，可能心里想了一下“哦，是她”，然后才开口，带着一点点刚睡醒的鼻音，或者是在思考题目时的专注。

“你也这么早啊！”宁知夏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呢。”

“习惯了。”王砚辞简单地回答，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你也挺早。”

“嗯，睡不着就早点起来了。”宁知夏笑了笑，偷偷看了他一眼，“你……选了理科班吧？”

这个问题像根小刺，卡在她喉咙里一路了。

王砚辞点点头：“嗯。”

“哦，”宁知夏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忧虑又冒了出来，“我在文科班，就在你们楼上。”

“挺好。”王砚辞说。

然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柏油路上交替响起，配合着偶尔掠过耳边的风声。

宁知夏觉得有点尴尬，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比如问问他假期玩得怎么样，或者吐槽一下开学的作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问得太多，显得太刻意，反而让气氛更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