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爬起来，抬手去抓四周的东西，想稳住身体。

可腐朽的木头抓不稳，掌心的泥泞混着寒泉的冰碴，狠狠磨过指腹，少年即将栽倒的瞬间，焚天剑“哐当”一声砸在断砖上，剑身的莹白灵光如残烛般一闪而过。

剑身沾染血污，雪亮的剑刃上，恰好映照出她的脸——不是少年人往日执剑而立时的坚定，有些凄凉。

她额角的伤口裂得极深，暗红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尾。那只曾能稳稳扣住剑脊、挽出数千道剑花的手，此刻深深陷在冻土的泥泞里，冰碴子嵌进薄茧的纹路的里，疼得她指节下意识蜷缩，却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咳……”

后腰的骨刺创口还在汩汩冒血，那血不是寻常的赤红，反倒被蛇夭剧毒染得泛着暗紫，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能腐蚀出细小的坑洼，滋滋的声响混着滂沱雨声，格外刺耳。

李晟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下颌重重磕在碎砖上，腥甜瞬间灌满喉间，她偏头时，看见焚天剑的剑穗缠在一块乌血，那抹曾随剑影翻飞的素色，此刻沾着泥血，蔫蔫地垂着。往日莹白如玉、能映出流云月色的剑身，此刻被血渍裹着，被泥泞浸着，只剩一道暗沉的铁色，像她此刻快要熄下去的气息，微弱得连风都能吹断。

“……姐姐……”她好像看到了李岚，姐姐的面孔，如黑河的水一般冷。

她想撑着手臂起身，可四肢百骸早已被冰寒的剧毒缠得僵直，麻木感顺着经脉一点点往上爬，从后腰蔓延至脊背，再到指尖脚尖，连脸部的肌肉都开始发僵，那口呛在喉间的腥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口呕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泥泞，也溅湿了散落的断发。

“咳……”

血红色的眼瞳，还死死盯着寒魂泉边那株凝魂草。

叶片上的淡金叶脉在雷鸣电光中忽明忽暗，灵气依旧顺着水汽蒸腾，那般诱人，却又那般遥远。她不甘心——她闯过鬼市的阴雾，躲过鬼魅的纠缠，拼尽全力斩断蛇群，哪怕借着体内那股莫名的温热气流破开了蛇夭的硬甲，到头来，竟要折在这孽畜的濒死反扑里？

傅狗还没找到，寒魂泉的秘密还没解开，她还没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还没尝够权力登顶的滋味……怎么能死在这里？

“咳……咳咳……”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耳尖的雷鸣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蛇群爬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那些从泉底涌上来的小黑蛇，正循着血腥味，密密麻麻地朝着她的方向蜿蜒而来，竖瞳里的嗜血寒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星海。

它们似乎知道眼前这人已是强弩之末，并没有急于扑上来撕咬，只是围着她的身躯缓缓游走，细尖的脑袋时不时微微抬起，分叉的蛇信吞吐着黑气，幽绿的毒涎滴落在泥泞里，晕开一圈圈暗黑的印记。

“娘……”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李三娘。

李晟看见，娘的脸也是一片木然，她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

“娘！”

她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再睁眼，依旧什么也没有，不过是幻觉。

她的眼中一片水雾，探出手去抓，一无所有。

娘也没在。

都是假的，她有些想哭。

她的双手空空的，只有冰冷的水湿透衣袖。

风卷着山涧的寒气扑过来，掀动她染血的衣摆。

她眨了眨眼，将眼睫上的冰星抖落，透过模糊的视线望着那柄无光大剑，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不是求饶，不是不甘，倒像是一声疲惫到极致的叹息——原来纵是修仙者，也终有剑折人困，寸步难行的时刻。

娘。

好想你……

她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蛇群渐渐变得重叠。

可她的指尖，依旧拼尽全力朝着焚天剑的方向伸展。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抠进泥泞的冻土，哪怕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也不肯松开——那是师尊送她的剑。

就在这时，眉心那点若有若无的余温，忽然再度发烫。

这一次，那烫意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微弱暖意，反倒如燎原之火般，顺着眉心猛地炸开！一股远比上一次更醇厚、更灼热的气流，硬生生冲破了蛇夭剧毒的禁锢，顺着经脉疯狂窜动，所过之处，那冰寒的麻木感竟瞬间被逼退几分，后腰的剧痛也稍稍缓解。

“呃……”

她闷哼一声，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猩红的光，是绝境之中被逼出的狠戾与不甘。

方才穿透她身躯的那道朦胧虚影，此刻竟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清晰了几分——那虚影身姿修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气，虽看不清面容，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场，与方才云端之上那道龙形虚影，隐隐重合。

是那龙……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升起，那股灼热气流忽然猛地汇聚于掌心。

原本瘫落在地的焚天剑，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执念，或是感受到了那股磅礴气流的召唤，竟凭空微微震颤起来，剑身之上，渐渐泛起一层细碎的金芒——那金芒不同于往日的凛冽寒芒，反倒带着一丝骇人的灼热火焰，硬生生逼得周遭的万千蛇群齐齐后退，发出一阵细碎的“嘶嘶”声。

下雨了。

雨势更猛了，乌云压得更低，云端之上，那道龙形虚影再度显现，这一次，它没有再隐匿踪迹，而是盘旋在寒魂泉的上空，龙啸之声震彻天地，竟压过了雷鸣！那龙吟带着滔天的威严，带着不容侵犯的戾气，直直朝着泉底的方向震去——

泉面的墨黑水波骤然疯狂翻涌，一道凄厉的嘶鸣从泉底传来，正是那逃窜的蛇夭！

它显然被这龙吟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潜藏的气息瞬间紊乱，竟硬生生从泉底被逼了出来，庞大的身躯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狂喷黑血，头顶的短角断了一截，血红色的眼瞳里，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竟在怕那虚幻的龙？

李晟借着眉心的烫意，拼尽全力转动眼珠，看向泉边那团狼狈的乌黑身影。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这蛇夭刚刚没有趁乱一口吞吃了她，是在畏惧这云端之上的龙气，被迫在此蛰伏？

而她体内那股莫名的温热气流，那道穿躯而过的虚影……到底是谁？

就在蛇夭被逼出泉底，心神大乱的刹那，李晟忽然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的金芒猛地暴涨！

“焚天……”鲜血从眉骨下流，她看不清。

血液被她随手擦去。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混着雨声几乎听不清，可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瘫落在地的焚天剑忽然腾空而起，剑身的金芒彻底炸开，如龙焰般凛冽，直直朝着蛇夭那道未愈的七寸伤口斩去！

这一剑，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偏差。

带着她的不甘与执念，带着想要焚烧一切的的磅礴威压，带着焚天剑本身的戾气，狠狠劈在了巨大的蛇身要害之上。

“嘶——！！！”

而那蛇夭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重重砸在她身侧不远处，七寸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竖瞳里的凶光彻底黯淡下去。凄厉到极致的嘶鸣响彻天地，蛇夭的庞大身躯骤然剧烈扭动起来，乌黑的鳞片漫天飞溅，黑血如暴雨般喷落，染红了寒魂泉的墨黑水面，也染红了岸边的断壁残垣。它的血红色眼瞳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头顶的短角轰然断裂，周身的煞气如潮水般溃散，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重重砸在了寒魂泉边，激起漫天的泥泞与水花。

那些围着李晟的小黑蛇，见首领惨死，瞬间陷入了慌乱，再也没了方才的嗜血气焰，纷纷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朝着泉底逃窜，转瞬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还密不透风缠成黑潮的蛇群，此刻乱得像被惊飞的寒鸦，细小的鳞片在暮色里擦过断砖与泥泞，发出细碎又仓促的“沙沙”轻响。有的蛇慌不择路，一头撞在焚天剑的血污剑身上，又猛地弹开，扭着纤细的身躯扎进寒泉；有的互相撕咬着争抢逃窜的路径，乌黑的血珠滴落在冻土上，转瞬就被冰碴冻成细小的墨点，寒泉的水面被它们搅得泛起层层浊浪，尾尖扫过的涟漪还未散尽，最后一条小黑蛇便已扎进泉底的暗影里，连一丝水花的余响都没留下。

方才还弥漫在空气里的蛇腥气与血气交织的恶味，只剩几分淡浅的残痕，伴着山涧的寒风，一点点消散在暮色沉沉的断壁之间。

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