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的灵息远比李晟浑厚,一路疾驰,几乎未曾停歇。
李晟御剑紧随小白身后,鹿清辞则伏在小白背上安然睡着。
望着鹿清辞的睡颜,心头总会不自觉地浮起姐姐的模样,一时陷入了绵长的回忆里。
小时候,李三娘日日揣着绣筐去别家做工补贴家用,白日里的院子总少了几分烟火气,只剩她们姐妹三人,在院边打理些零碎农活。
那时候,她们住的还是姥姥留下的大宅子,那是一座在镇上都算得上体面的宅院,绝非寻常人家能比。青砖砌墙,黑瓦覆顶,两进的院落规整雅致,大门旁还立着两尊小小的石狮子,虽不算威风,却也撑足了门户脸面。前院开辟出半方菜地,母亲闲时种些青菜萝卜,后院便是那片爬得满架浓荫的葡萄藤,藤下搭着青石桌石凳,墙角堆着晾晒的柴火,屋檐下挂着母亲绣好的帕子、荷包,风一吹,绣线的淡香混着烟火气,漫得满院都是。正屋宽敞明亮,摆着姥姥留下的梨花木桌椅,厢房虽小,却也铺着平整的稻草,姐妹仨挤在一起睡,夜里再热闹也不觉得挤。这座宅子,是姥姥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她们一家人唯一的体面和底气。
风一吹,清甜的果香便缠上鼻尖。
大姐李岚忙完农活,拎着脏衣裳去架旁的水塘洗衣。
她性子敏感又要强,皮肤是常年劳作的蜡黄,脸颊上几颗痘痘格外显眼,身形看着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而李峭生得胖墩墩的,满头软乎乎的胎发扎着两个小揪,鼻尖总挂着一缕清鼻涕,穿着姐姐们剩下的旧棉袄,光着脚丫在架下软泥地里疯跑——她有个龙凤胎弟弟,比她就小那么一小会儿,却总被爹爹捧在手里。
“姐姐,姐姐!”
李峭笑得咯咯作响,冻得布满冻疮的小手蹲在地上乱抓一把泥,反手就往李岚腿上甩去。李岚慌忙躲开,语气里满是气急的不耐:“李峭!别烦我!”
话音未落,姐妹俩脚下一滑,齐齐摔进泥地,滚得满身污秽。她们下意识抬手抹脸,反倒把鼻尖、脸颊都糊得脏兮兮的。二人对视一眼,所有的嗔怪都烟消云散,当即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李峭蹭到李岚身边,鼻涕一吸一吸的,黑葡萄似的眼珠亮得浸了水,攥着她的衣袖软声哀求:“姐姐,以后天天来这里玩好不好?不要弟弟!”
李岚抿了抿沾着泥点的唇,抬手胡乱擦了把脸,语气里虽别扭,却相当心软:“当然要来!不然这身脏衣裳留给爹洗?他一定会打人骂人。”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染透半边天,姐妹俩看着彼此满身泥污,这才慌了神。李岚拽着李峭快步冲到院角青石板旁,搬来洗衣盆,舀上两瓢清冽的井水,摸出胰子摆好,急着洗去这身狼狈。
彼时李晟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看书。
她性子沉闷,素来爱静不爱闹,认准的事便格外固执。一双小手捧着书卷,手背上爬着浅浅的冻疮印子,眉眼清俊,周身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望着三妹满眼的期盼,她心底的无奈终究抵不过柔软,只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轻轻点头:“知道了。”
胖墩墩的李峭当即喜出望外,手脚并用地缠上李晟,吭哧吭哧爬到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小小的团子,软糯糯地喊:“二姐最好啦!”李晟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软乎乎的头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另一边,李岚抓起自己的粗布短衫,狠狠按进凉水里,双手攥紧领口用力揉搓,指腹反复碾过沾着厚泥的衣摆,白色的泡沫顺着布纹往下淌,混着泥水溅得她手背到处都是。“你给我过来使劲搓!”她朝着李峭厉声呵斥,腾出一只手狠狠拍了下幺妹偷懒的手背,“洗不干净,今晚爹必揍我们!”
李峭攥着自己的小花袄,胖乎乎的小手没几分力气,只能踮着脚尖把衣裳泡在水里胡乱晃悠。
她鼻涕一吸一吸的,非但没洗干净衣裳,反倒把自己的袖口溅得更湿,委屈巴巴地嘟囔:“姐姐……我搓不动……”
李晟默默把书卷放在石凳旁,拿起自己的衣裳安安静静地搓洗。待衣裳洗净、换两瓢清水漂透,她拧干水分搭在晾衣杆上,转身又坐回原位,重拾书卷细细品读。
那一整个下午,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庭院。李晟看书看累了,抬眼便见李峭黏着李岚疯跑,小小的短腿跟得格外费劲,还奶声奶气地嘟囔:“讨厌弟弟!总跟着爹爹,爹爹都不抱我!”
说着,她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父亲正把龙凤胎弟弟紧紧抱在怀里,柔声细气地哄着。弟弟穿着一身料子精贵的花棉袄,瞧见她看过来,立刻故意往父亲怀里蹭了蹭,还冲她歪着嘴角挑眉、挤眉弄眼,一脸得意又欠揍的挑衅模样。
那股藏了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瞬间在心底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愤怒道:“我讨厌你!”
没等李晟和李岚反应过来,胖墩墩的小身子猛地一蹿,冲过去一把就推开了被父亲抱着的双胞胎弟弟——小胖子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小男孩立刻扯开嗓子哇哇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哇——爹!姐姐打我!爹救命!”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鼻尖挂着晶莹的鼻涕泡,一边抽噎一边扯着男人的衣袖恶人先告状,模样又赖又惹人嫌。
李峭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讷讷地唤了一声:“…爹……我也想抱抱……”
“又在欺负弟弟!你是姐姐!就不知道让着他点吗!”男人勃然大怒,一把将哭闹的儿子护进怀里,转头便瞥见了葡萄架下摊开的书卷,怒火瞬间烧得更旺。
李峭刚要张口辩解,男人已然怒目转向闻声冲来、死死护在妹妹身前的李晟。
啪——
一记清脆又狠厉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李晟脸上。
“成天就知道抱着书本死读,连弟弟妹妹都管不好!让你教弟弟读书识字,你倒好,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他眼神阴鸷可怖,字字如冰锥般砸下来,“我就不该让你读书!一个女娃家,读什么书!又不是男孩!”
“爹!明明是弟弟手贱!”
李岚见状,当即不顾一切扑了上去,死死挡在李晟身前。脸上的痘痘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泛红,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冲着父亲厉声喊道:“爹!你就是偏心!重男轻女!你永远都只惯着弟弟!”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李峭立在姐姐身后,脸颊的灼痛混着手背冻疮的钝痛,小脸绷得紧紧的,骨子里的固执一丝未减。她梗着脖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爹爹偏心!我没错!”
父亲抬手就狠狠一巴掌拍在李峭的头上,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跟着便扯开嗓子骂骂咧咧,越说越气:
“滚!给我滚到院子里跪着去!我怎么养出你们这么一群白眼狼、不孝的东西!天天供你们吃、供你们穿,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半点感恩都没有,动不动就给我摆脸色、闹脾气,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养你们到底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块石头!赶紧滚出去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那天,姐妹俩终究还是受了罚,被罚在院门口跪着,连一口晚饭都没能吃上。
夜色刚漫过院墙,揣着绣筐、满身疲惫的李三娘便从外面回来了。她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了院门口孤零零站着的两个女儿——李晟脸颊红肿得显眼,眼底却还憋着一股执拗的劲,李岚则在她身侧发呆。又瞥见堂屋里脸色铁青的丈夫和被哭闹不休的儿子,李三娘瞬间便明白了大半。她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心疼取代,快步走过去,不顾丈夫隐隐的瞪视,一把将李晟轻轻搂进怀里。
“快起来!莫听你爹的,快起来……”她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孩子,声音哑得发颤。
她总红着眼跟孩子们许诺:“等娘跟他和离了,就带你们走,再也不受这气。”亲事并非自愿,磋磨多年,她心气也低了,可离婚得两厢情愿,要请族老、里正作证,写和离状、按指印才算数。
这话她年年说、月月说,可一回都没兑现。李峭年纪小,心眼少,傻乎乎的。
她立刻天真地笑了,她窃喜道:“娘,可不可以不要弟弟……他老是欺负我,他还帮着爹骂你!”
李三娘潸然泪下:“好,娘知道了。”她有些黯然的摸了摸李峭的脑瓜子,心思百转千回。
丈夫死活不肯松口,一口咬定自己是入赘进来的,当年也是她李三娘的父亲做的主,非要赘一个男人回来。
说是女人当不了家,传宗接代断了传承。他为人固执,也不认新帝,认为皇帝早晚还是个男的,那些女官来了村里也会被人排挤,久而久之,这些偏远之地就是男人们抱团取暖。
他以为自己能压上门女婿一头,谁知早早撒手人寰,没几年,病痛折磨下,李三娘的母亲也去了。
这下,入赘来的翻了身,开始耀武扬威。他老说,家里的田产、财物、当年的赘礼,他样样都有份。他半点不疼她,却死死攥着她不放,既不离,仗着几分姿色,也不肯被休夫。村里那些族老们向来偏帮男人,凡事只向着男家说话;里正只管户籍文书,也只认男家的道理。她一个孤女,丧母丧父,无凭无据,无依无靠,连去县衙递状纸的门路都没有,只能一年年困在这家里,受尽委屈。
李晟有问过老师。
其实,她私下已经帮着母亲写好了材料,改了好几遍,老师承诺帮她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