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暴雨中面面相觑,冰凉的雨丝倾盆砸下,不过瞬息,衣衫便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姬无夜一身红衣早已湿透,布料紧贴肌肤,雨水顺着她轮廓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雨水打湿的冷戾。一旁的贺蓬莱却依旧从容,竟还有闲心自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把伞,慢条斯理地撑开,为欧阳清溪也隔绝了漫天风雨。
姬无夜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气若游丝的少年,蹙眉,随即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任由雨水打湿她的眉眼,一言不发。
这般天气强行赶路,凶险难料。
修仙者本就讲究顺应天时、契合地利,极少刻意忤逆天地异象。几人略一沉吟,便决意先在此山,寻个洞中休整,待风雨稍缓再行上路。
“我看见了一个山洞。”
欧阳清溪四处张望,指着远处悬崖上的山洞。
“好。”
姬无夜眉峰微蹙,本就不愿在这凶险之地多作停留。此刻风雨如晦,天地皆暗,再拖下去变数只会更多。她抬手一挥,赤色灵力轰然铺开,形成一道坚实灵光屏障,将昏迷的李晟、那只气若游丝的仙鹤与众人一同护在其中,沉声道:“走。”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御剑腾空,带着几人冲破雨幕,向着远处山壁间一处隐蔽山洞飞速掠去。
……
狂风呼啸,雷声轰鸣,骤雨倾盆,天地漆黑一片,唯有那道赤色灵光在雨夜里一闪而逝,很快没入山洞之中。
进入山洞,风雨被隔绝在外。贺蓬莱将李晟轻轻放下,不敢耽搁,再度以浓郁木系灵气仔细护住她周身经脉,将她身上翻卷血肉的伤口一点点收拢止血。
此刻暴雨如泼,天象诡谲得反常。
身旁小河早已暴涨溢出,浑黄水流漫上岸边,朝着低洼处疯狂倒灌。远处山体松动,泥石滚滚滑落,烟尘被雨水砸散。不少扎根在地的灵植竟自行拔根,叶片卷缩着朝高处迁徙;林间妖兽惶惶奔逃,兽鸣凄厉,四散躲避这场灭顶之灾。
不多时,竟有一群避雨的野猴窜入山洞,叽叽喳喳缩在角落,眼神惊惶,似也被这诡异天象吓得不安,姬无夜面不改色,未做理会。
她看着贺蓬莱小心翼翼托起那只奄奄一息的仙鹤,以灵气稳住它溃散的灵脉,将灵息彻底送入它体内,她心头微涩,移开视线看向那倔强少年,她身上都是伤。
洞外风雨呼啸,雷声阵阵,混着山洪奔涌与妖兽嘶鸣,搅得人心不宁。洞内野猴缩在角落叽叽喳喳,更添几分嘈杂。
那只身形硕大的仙鹤瘫卧在李晟身侧,再无半分往日清逸之态,雪白羽翼被鲜血浸透,黏连在鲜血淋漓的身躯上,长长的脖颈无力地垂落,喙边不断溢出血丝,双目半阖,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只剩胸腔微微起伏,昭示着它尚未彻底断气,已是濒死之态。李晟昏死在旁,眉头依旧紧蹙,双手还死死护着仙鹤的羽翼。
“我竟然感觉有些累,贺师姐,这次的事情你一定要补偿我。”
贺蓬莱蹲在一人一鹤身旁,指尖凝着温润的木系灵气,先轻轻探过李晟的脉搏,随即转头,将灵气缓缓渡向那只生机凋零的大仙鹤,眉头始终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轻声开口:“这雨下得实在蹊跷,雾隐山素来气候平和,从未有过这般凶戾的天象,也不知还要下多久。”她本就精通医理、心怀仁善,见不得生灵受这般苦楚,出手照料全然是本性使然。
“姬师姐,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吃药?”贺蓬莱目光沉沉落在姬无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她感觉得很清楚,对方周身剑意躁动,戾气翻涌,分明是许久未曾服用压制心性的丹药,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剑心反噬,彻底失控。她抬手递出一瓶清心丹,丹瓶在指尖微微晃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姬无夜,把清心丹吃了。”
瞧瞧这几日发生的事,再不吃,姬无夜身上的剑心迟早要彻底失控。
剑心安稳时,姬无夜额间朱砂淡而温润,像一点轻描的红。
剑心躁动时,朱砂会变得艳红、刺眼、发烫。
剑心快要失控时,敏感的修士都能感觉到她身上一股凛冽、暴戾、快要烧起来的剑意。剑心,是她修为的根、心性的核、剑意的源头。她修的是杀伐剑道,力量越强,戾气、杀念、狂躁就越重。
一旦剑心压不住,就会失控、暴走、六亲不认,甚至被心魔吞掉。
姬无夜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看着我做什么?拿着。”
贺蓬莱依旧伸着手,掌心托着那瓶清心丹,没有收回的意思。姬无夜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储物袋,里面空荡荡的,灵石早已所剩无几,平日里疗伤、稳心的各色丹药、珍宝也几乎耗尽。莫说一瓶十几颗的清心丹,便是单单一颗,她如今都未必拿得出灵石去买。这么大一份人情,她怎么还得起?
贺蓬莱也从不是什么慷慨行善之人。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姬无夜为何会将剑心的秘密暴露在自己面前。那分明是剑修最隐秘、最致命的软肋,绝不可轻易示人,这样的人,总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怜。她轻声重复,“拿着。”
姬无夜这个人,总是太过于死板。比如此刻,只要她强硬一点,对方就会听话。
果然,贺蓬莱依旧坚持,对方终是拗不过,沉默着接过了那瓶丹药。她不再多言,当即倒出一粒吞入口中。清冽灵息瞬间散开,药力直抵眉心,那枚一直躁动发烫的朱砂痣缓缓暗淡下去,灼目赤红转为浅淡温润。翻涌的戾气与烦躁尽数平息,方才还锋芒逼人的剑修,此刻竟如高洁白雪,眉眼清冷,再无半分狂躁。
此时恢复神志的她,眉眼间一片平和温润。
再无半分戾气,才真正贴近灵山剑门众人对她的印象——光风霁月的剑门首徒,整个灵山闻名的天才剑修。
欧阳清溪靠在洞壁上,指尖百无聊赖地勾着鬓边发丝,斜睨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一人一鹤,满脸不耐与厌弃,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管它下到什么时候,不过是场坏天气。倒是这一人一鹤,半死不活的碍眼,贺师姐你偏偏要白费力气救她们,也不知是谁……平白给大家找麻烦。”
姬无夜听着这些拐弯抹角的话,立于洞口,赤色灵力淡淡萦绕在身侧,挡着洞外吹进来的风雨碎渣,她望着雨幕沉沉的山林,面色依旧冷沉,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只濒死的大仙鹤,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复杂情绪,语气平淡开口:“天象异变,绝非偶然,此地不宜久留,待雨势稍减,便启程离开。”她心绪复杂,还有几分隐晦的纠结,并非故意针对眼前濒死的少年,只是素来强硬,直来直去。又不喜表露心绪,才显得格外淡漠。
“姬师姐,此刻万万不能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