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是楚洋最忙的时候,有各种酒会年会活动。而冬季又是呼吸道疾病高发的季节,莫语恢复工作之后也着实忙了一阵。
见家长这件事因为二人的忙碌被延后至十二月中旬,楚洋生日前的那个周六。清晨,莫语吃完早饭,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楚洋,说:“别赖床了。”
楚洋连续半个月没休息,累得睁不开眼:“再睡半小时,不着急。”
“会迟到的。”
“就下个楼而已,我十点再起都来得及……”
“楼下?他们回来住了?”莫语惊讶不已。
楚洋:“唔……上礼拜就回来了……乖,我再睡会儿。”
莫语坐着床边,试图回忆过去一周在小区和电梯内有没有遇到跟楚洋长得相像的夫妻,最后才意识到,小区内人车分流,他开车直接进车库,没在小区内走过。又因为顶楼跃层是独立电梯入户,他根本没有跟外人同乘电梯的机会。
父母回家一周,竟然从来没有上楼打扰过孩子的生活,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关系?
楚洋住的这栋楼一共五层,一到三层都是平层户型,一梯一户,四层和五层是他们所住的跃层。所以一栋楼住满了也就四户人家,是真正的低密度。楚洋的父母住在三层,走楼梯下去一分钟都用不了。
见到楚洋母亲的第一眼,“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就在莫语的脑海中有了实在的形象。与楚母相比,楚父更多的是儒雅,花白的头发并不显老,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稳重。从见到他们的那一刻起,莫语就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年逾六旬的夫妻互相称呼对方为“老师”———他们的职业确实是老师,更准确地说是大学教授。打招呼时他们主动询问莫语更习惯如何称呼;莫语送上礼物后他们又询问是否可以当面打开,毫不避讳地表达赞美,之后是真诚地道谢和回礼。
接连落座,楚父询问道:“阿语平时喜欢喝茶还是咖啡?”
“他喝水。”楚洋下意识地替莫语回答。
楚母:“洋洋,你爸在跟阿语说话。”
莫语忙说:“叔叔阿姨,我真的喝水。我胃不大好,喝茶和咖啡都会难受。”
楚洋把接好的温水递给莫语,然后坐到他身边说:“您二位不用这么端着,把人都弄紧张了。”
楚母温柔地说:“你第一次带人来家里,我们也得正式点儿才是。”
楚父起身:“洋洋来给我打下手吧,准备做饭了。”
“好。”
支开了楚洋,客厅里就剩下了莫语和楚母,这让莫语有些局促。楚母指了一下旁边的单人沙发,率先开口:“你可以坐到那边去,那里能看到洋洋,这样我们说话你也会轻松些。”
“啊……不用,我没事的。”莫语说。
楚母看上去比莫语还要紧张,她斟酌了许久,才说:“阿语,我下面的话可能会有些冒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叫停。”
“嗯,阿姨您说。”
楚母说:“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洋洋打电话给我,说要进我书房找些东西。上周我回来后整理书房,看到了他翻过的书。他很小心,但还是留下了痕迹。嗯……洋洋应该没跟你说过,我的专业是发展心理学。我想,如果是洋洋自己或者他别的什么朋友有了问题,他应该会直接问我,而不是来自己翻书。我回想了一下,他这段时间其实隐隐向我暗示过,只是他说得太委婉了,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到。我觉得这件事洋洋大概不太方便开口,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沉默许久,莫语哑着嗓子说:“是Bipolar Disorder,已经快十年了。他……知道,我都跟他说了。”
莫语垂着眼,紧紧攥住杯子,以为自己心底无数次设想的最坏的结果要发生了,可他等来的却是楚母搭上来的手。楚母轻轻拍了拍莫语,说:“你辛苦了。”
“您……就只是要问这个?”莫语疑惑。
“仅此而已。”楚母说,“当然,如果你有需求,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咨询师。不过我想国外在这方面更完善,你应该有自己习惯的方式。”
“我以为……”莫语如释重负,“我以为您会不让我跟他在一起。”
“坦白说,我是犹豫过的。BD不是我的主攻领域,但我多少有些了解,也见过一些真实病例。所以我会担心,那种担心是出于一个母亲的角度,我想你能理解。”
莫语点头。
楚母接着说:“但是今天在见到你们之后,我不再担心了。洋洋足够坚定,而你也足够努力。学业、工作、生活、亲密关系,你都处理得很好,而洋洋也接受了,那我还担心什么呢?”
“可是,任何父母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个病人生活在一起吧,尤其是这种病。”莫语低声说。
“心理学是我的专业,这或许是我能更快接受并消化这件事的原因。不过即使抛开专业,单纯站在一个母亲的视角,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和权利去干涉洋洋的选择。他喜欢你,想跟你一起生活,这是他的自由。如果他选的人我不喜欢,我会觉得遗憾,但也仅止于遗憾。“楚母停顿片刻,说,“不过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幸运,洋洋认定的人恰好很合我眼缘。阿语,你很好,我和楚老师都很喜欢你。”
莫语终于切实地意识到,楚洋的“高阈值”不仅源于他这些年的工作经历,更源于他的家庭。有这样开明的父母,在这样健康的环境下长大,才会有温暖而强大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