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晚。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母亲热了两次菜，父亲才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进门。他脱下外套，眉头拧成的结比早晨更深了。

徐晚意安静地盛饭，余光观察着。父亲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望着桌上的青菜豆腐发了几秒呆。

“厂里……有事？”母亲轻声问。

父亲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大事，就是……账上有点乱，最近原材料款子催得急，出货那边的回款又拖拖拉拉。”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徐晚意，“你早上提了一嘴……现在的小孩子，消息倒挺灵通。”

徐晚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懵懂：“啊？我就是瞎听来的。爸，很麻烦吗？”

“麻烦倒不至于，就是磨人。”父亲摇摇头，不欲多说，“吃饭吧。”

但徐晚意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前世，大约就是高二上学期这段时间，父亲的厂子差点因为一笔三角债和内部账目问题周转不灵，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但那段时间家里气氛低压，父亲也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些。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努力拼凑。关键点是什么？好像是某个供货商的单据有问题，还有……厂里会计似乎有点手脚不干净？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那时她只顾着抱怨家里给零花钱变少了，抱怨父亲整天阴沉着脸。

现在不同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卧室隐约传来的低声交谈，睡意全无。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她盯着那道线，脑子飞速转动。

直接告诉父亲会计可能有问题？证据呢？一个十六岁女孩凭什么知道？只会被当作胡言乱语。

提醒他注意某个特定供货商？同样无法解释信息来源。

她需要更巧妙、更“合理”的方式。

第二天到了学校，徐晚意显得比平时更沉默。苏晓梅拿着化学题来问她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晚意，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苏晓梅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徐晚意勉强笑笑，接过习题册，努力集中精神。

课间，她借口去办公室问问题，经过教师办公楼下的布告栏。布告栏里贴着各科竞赛通知、活动海报，还有一份新贴上去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校财务室招聘学生助理（课余时间）”的启事。

招聘要求：细心，懂基础账目知识，高二年级优先。

徐晚意脚步一顿，目光在那份启事上停留了几秒。校财务室……学生助理……能接触到简单的票据和账目流程。

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形。

下午自习课，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开始写作业，而是拿出一本空白的本子，开始凭记忆罗列前世那段时间父亲厂里可能涉及到的几个关键名称：主要的供货商“红星建材”，合作的运输队，还有那个后来好像被悄悄调走的会计姓……王？还是黄？

她写得专注，没注意到前排的陆沉舟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走到了教室后面的书架旁，似乎在找一本参考书。

他的身影在她余光边缘停留了片刻。徐晚意下意识地将本子往胳膊下遮了遮。

陆沉舟没有停留，拿了一本书就回到了座位。

放学时，徐晚意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向布告栏，仔细记下了校财务室招聘的联系方式和截止日期。

刚转身，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荚的气味扑来。

周致单手插兜，斜背着空荡荡的书包，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好学生，对勤工俭学感兴趣？”他瞥了一眼布告栏上的招聘启事，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什么。

徐晚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不太想搭理他。“随便看看。”

“那地方，没意思。”周致耸耸肩，“整天对着数字，闷也闷死了。”他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真想学点‘实用’的，比如怎么看出账本哪里被人动了手脚，光靠学校教的那点可不够。”

徐晚意心头猛地一跳，倏然抬眼看他。

周致却已经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走了。”他随意地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徐晚意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是……又是巧合？那句“账本哪里被人动了手脚”，简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最隐秘的担忧。

接下来的两天，徐晚意一边准备应聘财务室助理的材料——她甚至翻出了母亲以前在街道工厂做临时会计时用过的一本旧《工业会计基础》来“恶补”，一边继续梳理记忆中的线索。

她发现，每当她试图深入思考某个具体环节时，总会遇到阻碍，记忆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纱。但有时，一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会突兀地跳出来。

比如，在图书馆翻看旧报纸时，她会突然注意到一篇关于本地企业整顿的报道，里面提到了“票据管理不规范”的案例。

又比如，课间听两个家境不错的同学闲聊，说起家里做生意遇到的“赖账”客户，其中一个名字，和她记忆里拖欠父亲厂子货款的那个公司名字很像。

这些零碎的“提示”，出现得悄无声息，又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