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周致嗤笑一声,“嘴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她刚才匆忙藏起借据的那叠凭证,“不过,有些破纸片子,说不定还真能看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哪些该走阳光道,哪些走了独木桥。”
徐晚意笔下微微一滞,一滴墨汁险些滴在登记簿上。她稳住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这个动作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写好了。等孙老师回来签字,你就可以去出纳那里领钱了。”她把申请单夹在登记簿里,合上本子,转向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周致却没动,依然靠在文件柜上,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戏谑不羁,而是多了几分锐利和……探究?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徐晚意,”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底下可能是烂泥塘。蹚浑水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脚力,还有……”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有没有人,会在你掉进去的时候,真的伸手拉你。”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徐晚意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她猛地抬眼看他。
周致却已经移开了目光,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去拎起自己的篮球和书包。“谢了,小会计。钱我改天再来拿。”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雨还没停,你这儿……有伞吗?”
徐晚意愣住,下意识摇头。
周致“啧”了一声,随手把自己那件湿了大半的深蓝色运动服外套脱了下来,团了团,精准地扔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凑合用吧,别淋病了耽误干活。”说完,不等她反应,只穿着那件红色跨栏背心,冲进了门外细密的雨帘中。
徐晚意看着椅子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湿气的运动服外套,又看了看门外他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高大背影,一时失语。
她再低头,看向那叠压着父亲借据的凭证。
周致刚才那番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他看到了?还是猜到了?
“蹚浑水”……“烂泥塘”……“掂量脚力”……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慢慢坐回自己的小凳子,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财务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周致带来的、微湿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她伸出手,慢慢从凭证底下抽出那张借据,再次展平。
“兴达五金(城西旧货市场东区23号)”。
铅笔备注的字迹,依旧潦草。
她拿起笔,在旁边一张空白废纸上,将这个地址,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然后,她拿起周致那件还带着湿意的运动服外套,犹豫了一下,没有披上,而是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干燥的桌面上。
雨还在下。
借据在她手里,微微发烫。
一条模糊的、可能通往浑水潭的小径,似乎在她面前,隐隐显出了轮廓。
而那个扔下衣服就跑的“混世魔王”,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又一次……精准的“提醒”?
徐晚意将抄好地址的纸片,小心地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母亲给的旧《工业会计基础》的扉页里。
合上书,封皮粗糙的质感抵着掌心。
她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要开始,“蹚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