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计摆脱了众多怨魂,璇玑一路不停地朝前行去。
方才那院落的角门之外,是一方荷塘,绕着荷塘,院墙东西南北皆有曲径通向各处。
她凭着一直以来的好运气,随意选了西侧的路,倒也未曾再遇怨魂,想来是最初时动用了仙法这才暴露了踪迹,现下只要敛息藏元,不轻易动用灵力的话,便能借着地形避开它们。
大致行了盏茶功夫,两侧景致愈发雅致,穿过嶙峋的假山群,前方一道花鸟影壁置于小径正中,将前路稍稍遮掩,隐约可见壁后厢房一角。
陈府的西厢房吗?
绕过那道花鸟影壁,便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庭院,院中植有一棵梨花树,只是如今也是枝干枯槁地泡在黑水里。
庭院四周环着几间厢房,门窗紧闭,璇玑提步上前轻轻推开了其中一扇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精巧的卧房,正中摆着张柏木长桌,案上放着些书册和未完的画卷,案下置一书画筒,左设藤编躺椅,右侧帘幕垂落,掀帘望去,内里是一方铺着素色被褥的单人床榻,榻边还立着架妆镜。
只是房中隐约飘着一股散不尽的药味,璇玑前世跟随谢医官行医多年,对各类药材熟稔于心,当下一闻便知是哮喘之症的用药配方。
瞧这布置,看起来是间未出阁少女的闺房,那么此间是…陈府小姐的厢房?
一时福至心灵,她蓦地就联想到那道少女魂体,虽当时只是匆匆一瞥,但观其衣着打扮,绝非寻常人家,莫非那少女便是陈家小姐?
转念一想,阵法被激活的瞬间,她就化作了虚影没入黑雾中,那时候是…璇玑凝神掐指一算,三更正!
阵法此道,能逆转阴阳,却也需因时势制宜,而彼时正是阴阳交替、气机最为紊乱的的关键时刻,少女的魂体因这特殊的时辰与阵法,当时是处于一种在阴阳两面之间不断闪现的状态。
所以自己和哪吒才会觉得她行踪变幻莫测,眨眼在左,瞬息在右。并非是她在高速移动,而是少女本体所在的空间层面在阵法作用下不断切换!
若她所料不错的话,陈家小姐的魂体如今就处于此阵之中。
这布阵者端的还真是一番好手段!
眼下得空静思之后,璇玑心中一时豁然开朗,可紧接着一股寒意,忽地就自背脊处升起。
这竟是个阳谋。
幕后之人在此间囚困住陈家小姐的魂体,然后利用阵法和时辰的变换引她在现世的洛城现身,魂体正是引她和哪吒二人入局的真正鱼饵。
一道不断在子时正现身的、干净的魂体,对于任何入城的仙神而言,都会如同暗夜中的烛火一般耀眼,但凡动念想要一探究竟,就必然会截堵住她,继而触发阵法被分隔两端。
更进一步推测,哪怕今夜他们二人没有中套,只要未曾放弃追查,每晚的三更正,这道魂体都会如期现身,一次、两次…总有一次会按捺不住,既如此,踏入陷阱就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想通此节,璇玑更觉时间紧迫,当下也不知哪吒那边是何情形…
一旦动用仙法传讯的话,必然会引来大量的怨魂围追堵截,可此地阵法玄机还不曾参透,加之方才怨魂莫名增多的原委暂未厘清,若再引来更多,莫说是寻找陈府小姐的魂魄了,她自己脱身都难…
心思回转间又想到,照这架势下去,怕不是到了最后,她身后得追着长长一串怨魂,浩浩荡荡的,在阵法里招摇过市,想想那阵仗,倒挺像凡间话本里领着阴兵过境的鬼王一般了。
咦…那她排场还真够大的。
这画面在脑海中渐渐成型,显得十分荒谬又滑稽,璇玑忍不住一笑,入阵以来始终紧绷的心神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说回这边,已被璇玑猜中身份的陈家小姐陈媛媛,此时此刻正躲在自己闺房的床榻下,她双手捂着眼睛,颤巍巍地透过指缝朝外望去…
话说三个月前,陈家突逢大难,眼见那些暴民冲入厢房,万般惊恐之下,她的宿疾猝然发作,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便背过气去了。
后来,只记得身体晃悠悠地飘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恍惚间被一股庞大而阴冷的力量拉扯着吸入了某处…这之后,意识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清醒时,自己已成了这幅轻飘飘的魂体形态,尽管还是在熟悉的家中,但一切都变了,这里只有永远昏黄的天空,静静流淌着的黑水…以及成千上万的恶魂!
然而,令陈媛媛愈感恐惧和困惑的是…她似乎能隐约分辨出这些恶魂的构成。它们并非纯粹的个体,扭曲的魂体中常常存在着好几道气息,时而是暴民,时而是家仆…更多的时候则是两者混合杂糅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些游荡着的恶魂既无意识、也无神智,它们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认得她是谁,只是凭着一种纯粹的恶意,疯狂而执着地追逐着自己。
她怕得不知如何是好。阿父呢?家里的其他人呢?为什么一直一直一直出不去?昔日处处透着温馨的家宅,如今却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