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外，黑雾滚滚中，两道人影悄然悬于洛城上方，静观阵中风云变幻。

“金元仙，你这阴阳混元大阵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左侧的青年一袭玄衣，面容俊美却自带邪气，眼尾微挑，一双暗绿的眸子幽光流转，他嗤笑一声后侧目看向身旁，“我观他二人破阵在即，你那阵眼怕是保不住了。”

右侧被称为金元仙的老者长须白眉，手持拂尘，身披藤黄八卦袍，肩头搭了件绛紫鹤氅，氅上以银线绣着星斗图，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闻言，他也不见恼怒，只笑道：“道友以为我设下此阵，只为困杀他们？非也非也，我以招魂幡子体为阵眼，镇压陈公明七七四十九日，是为提炼怨气没错。但此阵真正的妙用，实则藏在阴阳二气对撞的破阵之时。”

话音到此一转：“不过，天庭那些神仙，自封神登仙后，个个依仗法宝神通，对阵法这等需沉心修炼之道，早已不甚看重，老夫倒是没想到，她能窥破此阵玄机。”

从哪吒二人入城以来，金元仙便一直在暗处观察，见那青影入阵后始终淡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推演阵局时更是思路明晰，步步切中要害，纵是对手，这般心性和造诣，也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

身旁人嘴角一扯，淡淡接过话：“看来，你对这位仙子评价颇高，可惜了…她执迷于苍生大义，而非我辈的逍遥自在，道不同不相为谋，纵有阵法造诣，终究立场殊途，难成同道。”

“未必，现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不到最后，谁又能说得准呢？”

老者眯起眼来，缓缓道：“计划本就是为她而设，她既是破局的变数，亦是成阵的关键。”

符夙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语调懒懒散散带着些许不耐：“这些什么阵啊局啊的，我也不是太懂。”

说着，他呼了口气，将指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吹了出去，“只是觉得，家师当年何等逍遥，截教门人亦能无拘无束、顺性而为，何需受天庭这些条条框框束缚？若非当年封神一战，我教中人岂会落到这般地步。”

“一步错，步步错…”

金元仙沉沉叹息一声，目光穿过重重黑雾投向远方，忆起昔年的昌荣景象，一时失神，“当年碧游宫万仙来朝，何等盛况，教主广开法门、有教无类，本是逍遥道统，却因天道卷入杀劫，到头来封神定榜，门人流离。如今想逆势而为，又谈何容易。”

“我是没看到过咯。”青年站直了身子，懒态稍敛，“不过我这条命是师父所救，一身道法亦是他所传授，既然天道不公，道统衰微，那便由我等亲自夺回。”

金元仙听罢，并未立即回应，只默默观望着阵中变化，此时，璇玑和哪吒已将阴阳两阵的阴蛟和傀儡一应聚拢，正往阵眼引去。

时机已至！

他眸中精光一闪，声音平稳：“符夙道友，阵眼崩解在即，届时，你我一同出手夺回招魂小幡。”

招魂幡子体是布这第一重大阵的关键，虽说损毁后尚能重炼，但少说也要耗费数年光阴，别说教中同门早已等不及，就连他自己，也担心迟则生变。

想到这儿，金元仙余光扫过一旁的男子，此子修行虽不及教中资深的老一辈，天赋却颇为卓绝，专精杀伐一道，此番教中派他前来助阵，主要便是为了对付哪吒。

只是这心性…还得再磨磨，也好叫他知道，何为天外有天。

“知道了。”符夙撩起眼皮来，手腕一抖，一对形制奇特的兵刃已自袖中滑入掌心，那是两柄薄如蝉翼的弧形短刀，刀柄后连着细细的游丝，不迎光细瞧，竟与空气融为一体，难辨踪迹。

他随手捻动游丝，带着短刃在雾中划出两道危险的银弧，又道：“不过金元仙，那仙子我可没心思应付，就交给你了。”

先前他看得分明，那青衣女仙竟为了护住区区一介凡人的魂体，不惜以身去挡阴蛟的攻击，那蓬血在水中散开的瞬间，他只觉得这仙子实在是傻得可以，修仙者本就该以大道为先，怎值得为蝼蚁舍身？

可不知为何，心头却忽地窜起股莫名的火气和躁闷，挠得自己心烦意乱的。

恍惚间，他无意识抚上腕间那道陈年的疤痕，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被吊在树上时，筋骨断裂的剧痛，以及被至亲背叛的无望…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不计得失的蠢人。难怪金元仙和教中众人会断定，她会为陈家乃至整个洛城的怨魂进行度化。

思绪至此，符夙倏地沉下眸光，将这点不该有的触动迅速碾碎在眼底深处。

…太干净了，看着就让人不痛快。

阴阳混元阵中，哪吒和璇玑倒也是心有灵犀，以传音为信，掠至阵眼的同一时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幻化出道分身，随即掐了个隐身诀闪到一旁。

邪物在一片混乱中，一时未能分清真伪，它们仓促地追着前方分身往阵眼方位冲去，众阴蛟嘶吼着咬向青色虚影，傀儡群咆哮着碾过红衣少年…

下一瞬，阴阳二气在阵眼处轰然对撞，气流彻底失控，顿时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旋涡。

“轰——”

刺目的白光骤然在眼前炸开，顷刻间便吞没了整个大阵，空间震荡，随之开始扭曲、坍塌，然后寸寸崩碎，所有被卷入其中的阴蛟也好，傀儡也罢，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灰飞烟灭了。

轰隆声渐渐平息下来，阵中肆虐的气浪却没有消散，反而如百川归海般，通过阵眼处那面血色小幡汇聚到一起，幡面上暗色的符文浮动着，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磅礴的能量在幡旗中被迅速转化成更为阴邪的煞气，重新汇作一股粘稠似血的光柱，通通灌入阵眼下被镇压的厉鬼体内，以及地底深处…

陈公明的身躯和陈家上下三百八十四口怨魂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煞气涌入的一瞬，那具原本僵俯的身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皮肉之下，无数张扭曲模糊的人脸争先恐后地凸起、游窜、挣扎，似要破体而出。

昔日慈眉善目的陈老爷早已尽失人样，身形暴涨，变得异常的高大和臃肿，眼眶处只剩两个空落落的黑洞，血泪汩汩留下，皮肤青黑，透着种类似金属又似尸蜡的冷光，怨气凝结成红色的丝线，缠绕着周身，又不断从边缘溢出，透着股令人说不出的悚然感。

“阿父！！！”

血光渐淡之际，陈媛媛模糊的视野终于恢复了清明，不远处那道可怖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中，巨大的悲痛在一瞬将她完全淹没。

那是…她的阿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