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天宫众仙皆不知,她正是三太子苦寻千载的谢家女。
“看来元君与她很是投缘。”少年语气平淡,心底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了上来。
原来这千年,并非无人前来探访。
只是来的不是他。
璇玑何等敏锐,当即听出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
她转过身,正色道:“仙姑性情爽朗、心怀慈悲,与我论及苍生疾苦、万物平衡,多有共鸣。与她相交,受益良多。”
这话意在撇清,强调她与何仙姑是君子之交,论道之谊。
说罢,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好像很在意哪吒想法一样。
瞧吧,果然不该和他有所牵扯的。
她暗自懊恼,神色更冷了几分。
哪吒心中稍缓,眼见她面上神情变来变去的,觉得有些费解,可不想话题止于此处,鬼使神差间开了口:“云楼宫内亦有不少藏书,若元君喜欢,改日我一并送来。”
璇玑一怔,“怎好夺人所爱。”她下意识婉拒,“三太子的珍藏,自己留着便是。”
“并非什么珍藏。”少年神将的语气急了几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多是些兵法典籍、阵法图录,于我而言早已烂熟于心。堆在库中也是落灰,元君镇守北境,或许用得上。”
他顿了顿,生怕她拒绝,又补上一句:“毕竟,如此闲置实在可惜。”
闻言,她唇角轻抿了下,像带了点笑意,但很快压平下去,语气还是淡淡的:“如此,便先谢过三太子,此事容后再议。明日还要继续净化浊息,今日还请早些歇息。”
还是一如既往,这强行找补的别扭性子。
如今已为仙身,这朵莲花找借口的本事,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璇玑忽地想起昔年在陈塘关时,他总说些什么反正闲来无事了,顺路就把你的药带过来;谢云瑶你怎么总生病啊,还得我替你抄先生的课业真是可麻烦了…
当时的云瑶是怎么回的?
“又是顺路?我看再顺路下去,药铺掌柜都要认你当半个伙计了。”
“啊,真不知道上次是谁半夜翻墙求我‘谢云瑶,你再不帮我抄书,我爹真要把我关到下月初了,关到下月初不要紧,但是就没人陪你去庙会了,谢云瑶你忍心吗?’,唉,可怜我这个体弱多病的,还得为李三公子劳心费神。”
……
回忆渐起,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前世,她投胎成陈塘关医官谢文独女,自幼丧母,兼之体弱多病,入不得学塾,谢医官虽疼惜独女,但无奈公务繁忙,便常把她放到医署后院,一个人看看书消磨时间。
好在云瑶早慧通透,自小比寻常孩童更懂事些,天生又得一副玲珑心思,虽未入塾受教,却凭着院中典籍与父亲教诲,悟透了不少人情道理,纵是独自待着,也从不见半分娇憨哭闹,说话做事自有章法,心窍竟比成人还明透些。
后有一日,从墙头上突地天降了个漂亮小孩下来,颈上戴金圈、臂上挂红绫,生得粉雕玉琢的煞是好看,就是眼泪汪汪的,见女孩子看他,当下又急又气又委屈。
“你不许瞧我!”漂亮小孩抿着唇忍着泪朝她喊。
“你不瞧我又怎知我在瞧你?”谢云瑶莞尔,见他实在可爱,难得起了些玩笑之心。
漂亮小孩被她一梗,一时语塞,泪珠将掉未掉的好不可怜。
“不过你挺厉害的,那么高的墙居然一下就翻过来了!”也不好真逗哭了他,谢云瑶连忙意思意思地鼓鼓掌,以示敬佩之意。
“真的吗?第一次有人说我厉害…”漂亮小孩闻言,泪珠一下子收回去了,也是小孩子天性,顿时觉得谢云瑶顺眼多了。
“确是厉害的。你看不像我总是生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药不能停,只能在此消磨时间。”
她说完,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立刻站起身来,随便跑了几步,然后脸色更白了,身子还随风晃上一晃,吓得小孩手忙脚乱地冲过来扶她。
“你怎么比我还惨啊?我爹只是不让我出门,你连门都出不了,原来这陈塘关还有比我更可怜的。”小孩好同情地看着她,觉得此前被李靖斥责的委屈都被冲淡了不少。
“哦?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莫不是在家中受了委屈,才翻墙躲到这里来?”谢云瑶坐下缓了口气,抬眼笑着又逗他。
被她道中真相,小孩紧紧攥着臂间挂着的红绫,声音瞬间就低下去了,他嗫嚅着:“我爹好像不太喜欢我…”
说着,像是触及什么心事一般,眼眶里复而蒙上了一层薄雾,抖着声道:“他总说我乃灵珠转世,生得妖异,只恐将来惹出祸端,累及父母。便一直把我关在府里,请先生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
“我很努力了,先生的功课也完成得很好,昨日我听府里的婢女姐姐们说后日便是庙会,可热闹了,我从来没去过。今日完成功课后便同父亲商量,他却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说我如此贪玩,将来定成不了气候…”
说到此处,他眼中蓄积的的泪水越来越多,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啪嗒一下砸在了谢云瑶的手背上。
这番话说完,再待细看小孩穿着打扮,谢云瑶心中已然明了,他便是陈塘关李靖的三子哪吒。
此前只听父亲提及,这灵珠转世的三公子哪吒生来不凡,又说李总兵对这怀胎三载六月才降生的孩儿心存顾忌,管束素来严苛,却没想到竟已严到了这般境地。
明明也只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念及此处,心底的软意更甚几分。
“别哭啊。”她低了身子,捻着衣袖帮哪吒擦了擦泪水,温声和他说:“你虽是灵珠转世,但怀壁其错本不在你,想瞧庙会,本就是孩童天性,并非贪玩。”
“有话道‘君子之教,喻也’。你父亲该是心思太重,一时半刻没想通,才用错了方法。”
话音刚落,女孩想了想,宽慰他:“你且别急,待父亲回来我同他说,让他明日去总兵府走一趟。我爹与你父亲也算相熟,好好劝劝总能消解一些猜忌。”
漂亮小孩还是侧着脸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无法自拔,根本听不进去这些道理。
叹口气,她望着侧脸独自垂泪的哪吒,戳了戳他臂上的红绫,见他不理,又戳了戳,小孩本别着头躲躲闪闪地落泪,被这番戳来戳去后,终归败下阵来,泪汪汪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云瑶迎着他的泪光闪闪,很是认真地开口:“这样吧,我在家也常读些典籍,父亲也会教我些学问,那些功课我大抵也能懂些。若是李总兵同意,往后我常去府中陪你一同读书,这样你既有人说话解闷,功课也不会落下,或许他见你渐有进益,便会松些管束。不必急于一时,待明年庙会,我陪你一道去。”
哪吒定定地看着她,方才还含着泪的眸里,竟慢慢聚起光来,他抿了抿唇,声音还有些发哑:“你怎会知我父亲是李靖?不过…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话一停顿,思忖一番后,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他眨了眨眼,接着开口道:“你人真好。那我往后不偷偷翻墙出来了,若你去府里陪我,我便好好温书,先生的功课定也做得更好些。”
后来谢医官不知和李靖说了些什么,再加上殷夫人从旁劝导,李靖竟真的解了几分顾虑,允许她入府伴读。
从此开始了因缘不浅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