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下方的璇玑。
她见天穹之上血光爆裂,连带着脚下大地都微微一颤。明知哪吒乃红莲金身,非是寻常邪祟能伤,但此时此刻,心却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问戒载着青影乘风而起,悬停在半空中,她仰首望去,眸光紧紧锁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上,满心的忐忑,只盼少年能平安无事。
可若有万一呢?这血光看起来很是骇人,若他受伤…这念头刚冒出来,马上被她给强行压下。
璇玑忽然想起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许多悬而未决的心事,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待此间事了,要与哪吒好好谈谈的。
担心则乱,纷乱的思绪一起便无法止住,将整颗心都揪作一团。
如今仅是念及他可能受伤,就已心有不忍。若是之后坦白了,将来命数既定无法更改,届时她又不在了,到那时,哪吒该如何自处?
前世云瑶曾见过他自刎时的决绝、今世璇玑又见过他千载苦寻的执念,正因懂得那颗九死不悔的心,才更怕这短暂的牵绊,会成为伤他最深的利刃。
思及此处,呼吸蓦地一滞,她连忙闭目摇头,在心中反复默念静心诀:“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心无挂碍,意无所执。
可咒文念得愈急,心底的声音反倒愈发清晰。
若真能逍遥自在,她又何必在此悬心挂碍?若真能心无旁骛,又为何放不下?
这世间最难的,恰恰是“无所执”三字。
以心证道…
冥冥中,玄女娘娘的那句话被忆起,一时若有所悟。
道在行处,不在空念,莫困此心。
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已将所有杂思沉入心底。将来虽如迷雾,但眼下才是正事!无论将来如何,她该做的是并肩破局,而不是困于私心。
一定…没事的!
正如哪吒信她能独当一面,她亦该信他能破除万难。
璇玑稳下心神来,目光重新落回翻涌的云海上,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那道熟悉的红影破开层层云雾朝这边飞来时,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三太子无事吧?我方才在下方看到此间动静不小,实在…”
瞧见哪吒安然归来,她眸光顿时一亮,那句“实在放心不下”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了,但话到嘴边又蓦地顿住,不动声色地改了个口:“实在担心出了变故,便过来看看。”
哪吒的目光先是轻轻掠过她的左肩,眼见衣衫平整、血迹已无,方才落下心来。
继而挑眉看向她,眸里漾开清浅的笑意,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了,前世的云瑶便经常如此,说到底,两人也算彼此彼此了。
思及至此,他倒也未曾点破,只在心中暗道:也不知这嘴硬心软的性子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眼前人见他久久不答话,蹙起了眉,哪吒见状,唇角一弯,故作不甚在意地开了口:“一点小伤,无甚大碍,劳元君费心了。”
小伤?闻言,心头一紧,璇玑下意识就想问伤在何处?严不严重?可抬眸却见他唇边噙着抹促狭的笑意,分明是故意摆出这副姿态等她追问。
当即抿紧了唇,将已到嘴边的关切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这黑心的莲花!
“三太子既说是小伤,那应是无碍,可惜我还备了些灵药,看来也不需要了。”心中火气还是难消,转念一想,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瓷瓶,放在手中抛了两下,语气带着些许惋惜的意味。
哪吒眼底笑意更甚,明知她是故意较劲,却仍顺着话头接:“现下回过神来,确是有些不适,想必还是需要服些灵药的,否则回头又劳元君费心惦记。”末了,还故意加重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璇玑瞅他一眼,谁惦记了啊!?我不是我没有!
心里暗忖着,随即说道:“三太子多虑了,只是同袍之义,莫要多想。左右三太子乃红莲金身,倒是我显得多事了。”
未料这厮是个厚颜无耻的,听得这话,他立刻摆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眉心一拧,捂着右肋便道:“方才那妖道自爆,震得此处隐隐作痛,元君若不信,看看混天绫便知。”
话音落下,“灰头土脸”的混天绫被迫现了身,红绫委屈地从上空飘了下来,好没良心的主人,竟然让它这么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绫挡在前面,前用它做雨篷,后用它来作屏障,如今还得帮他充当证物,实在是心机深沉!
眼前的混天绫哪还有平日的明艳,只见绫面上沾着不少焦黑碎屑,连边角都蜷了起来,它在空中蔫头耷脑地晃了晃,然后软塌塌地飘到璇玑跟前,尾端还卷起来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似在做无声告状。
璇玑看它这副模样,先前憋着的气反倒消了大半,心中一软,她摸着混天绫,轻声安抚:“倒是委屈你了。”说着便掐了个诀帮它清理一新。
见混天绫都如此狼狈,转念一想,那妖道修为不弱,自爆时的威力更是蛮横,当时必定是凶险万分。
这黑心莲花嘴上虽说得轻巧,可混天绫都被炸成了这样,怕不是真被余波震岔了经脉气息,却还在这儿故意逗她。
如此一想,连最后一丝火气也散了个干净。
璇玑暗暗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哪吒跟前,并指覆上他捂着的地方,凝出一道温和的仙力探了进去,流转间,果真触到几处滞涩的瘀堵之气,虽不算重,可也是实打实的内伤。
她的仙力偏向于修复治愈一道,甫一探入便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在经脉间徐徐游走。
哪吒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因爆炸冲击而紊乱的气息,正被这股外力耐心理顺,受损的经脉一点点地被修复如初。
连同先前因激斗而高涨的心火,如今也悄然平息下去了,灼痛感消褪后,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云间轻风吹过,卷着她衣裳上的竹子清香飘来,香气混着云海特有的湿润水汽,在他鼻尖轻轻地打了个转,清冽得如雨后新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