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倒无多少意外,他拍了拍衣衫上的露水,走到溪边坐了下来,感慨道:“可惜真人一番好心,到头来却养出了一条毒蛇。”
“人心莫测,原是有这样一段往事。难怪此次把苏仙子送来你我面前,全因解铃还须系铃人,真人应是不想这名小弟子和明忻一般走岔了路。”璇玑颔首,在他身旁一道坐下,沉吟片刻又道:“现下已知其身份,日后多加提防便是,她既用毒厉害,等从蓬莱回去后,我试着将此次所得的玉枢丸炼制出来,不过有些灵材可能得费心找找。”
此番丹试大比,一路连胜,第二试拟方的奖励,她于百草堂中选了青涟仙君所创的玉枢丹拓本带走,玉枢丸乃解毒丹药,寻常奇毒遇上它,尽可化解,纵是罕见的剧毒,也可暂时压制毒性,争取时间另寻解法。
至于最终炼丹的魁首奖励,听碧华元君所言,原是可让她亲自指点丹道,可观璇玑丹术造诣已然不凡,所炼丹药品质卓绝,心有丘壑、自成一脉,普通指点于她而言已是多余,这奖励便换作了来日若有所求,可来蓬莱寻她相助。
“何需你操心。要些什么,列个单子,我去找师父讨要便是,乾元山若没有,我去兜率宫和各处仙山帮你寻,总能凑齐。”哪吒侧身,将她发髻上的落叶轻轻摘下,说得理所当然,好似这些地方是自家的后花园一般,把身边人逗得一笑。
此处清寂无人,正是静心叙话的好时机,他思忖了会儿,终是忍不住问询:“你…先前说,还有些话要问我,是什么?”
话音入耳,璇玑偏头望了过来,水面流银漫过那袭青衫,光影盈盈晃动,衬得整个人愈□□缈出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声道:“三日前,我就有些话想同你说了,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下,可以好好谈谈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罗浮春,那味药世间已绝迹多年,直到来蓬莱,你看这次丹试,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地顺理成章,只为让我炼成那枚为你所创的丹药。”
说着,她眼帘轻抬,远远地看了一眼太虚峰顶,高处的白玉殿宇在冷月下濯濯生辉,孤清神秘,“从山河无相卷对灵材的培育、拟方中恰好出现的考题,到让我借九转灵犀台成丹…如此煞费苦心筹谋,甚至借了北极真人来推动,叫我承情,助苏仙子破执。这世间,我想,唯有娘娘能做到此等地步。再往前推,我初登神位,身无分文,必须靠自己修造道府,以此磨练神识,故而才能在辨微一试中拔得头名;陈塘关时,你我相识相伴,如今想来,或许并非是轻描淡写的缘法二字所能解释…”
话到此处,璇玑停了下来,那双明眸里浮动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溪水的声音徘徊在耳畔,清晰得有些扰人。
“以至于后来发生的种种际遇,也只是为了让你…”她艰难地试图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却已染了迟疑和紧绷。
“让我…与你因果纠缠,心甘情愿为你同担命数,是吗?”
接住她未尽之言的,是哪吒依旧明朗的笑容,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透,无非是想说,他们的相遇不纯粹,是命数,更是算计,无论这算计源于天道还是玄女,终归是掺了几分刻意的安排,令她成了“因”,而他承受了“果”。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你是想问,如果从始至终都是宿命,是源于某种注定和引导,那我想为你做的事,算不算是被勉强的?而你因为意识到这些,就觉得更加对不起我了,对不对?”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净澈,没有丝毫回避,直直望进身旁人眼底那潭泛起波澜的秋水里。
璇玑的心思实在很好懂,她习惯于将一切责任揽于自身,当发觉自己不止是局中人,也可能是受益者时,那份骨子里的清正,便会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及亏欠,尤其是,这份算计还牵连到了他。
“可见,和你这么聪明的神仙说话就是不好…”青影眼睫轻眨,抿了抿唇,“事到如今,如之前所说,阻拦你是不可能的,但我想把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不是质疑你的心意,我只是觉得…对你不公平。”
“唉…”少年故意拉长了叹息,抬起手来,温热的指腹触上她的额头,将那无意识颦起的眉一点点地抚平,学着她的话道:“可见,像你这般聪明的神仙,也会有钻牛角尖、自己绕晕自己的时候。”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事,若按你说的,月老牵线、红鸾定缘,都不算是真正的缘法自然。算计、布局,是吹动枝上花的风、是横渡沧海的舟,舟是天定,上船人是你我,风是宿命,动的是本心,你为我抱不平,何尝不是因你对我怀有真心,把我看得重之又重?相逢际遇或许身不由己,可做出选择的,是自己,既然情意是真,有何想不通的?”
“再打个比方,机缘虽是玄女娘娘暗中为你筹谋的,但你若无真本事,怎能炼出此丹?北极真人予你机缘,但在此之前,你本就打算帮苏映雪,不是吗?这些,皆由己定。”
说及此,他干脆攥着璇玑的手躺在了绵软的青草上,衣袂交叠,一同仰望着苍穹,空中银汉迢迢,繁星点点似明珠碎玉缀满天幕,凉风掠过树梢,传来沙沙轻响,与远处隐约的海浪声相合。
“有道是慧极必伤。”哪吒转过头,星月尽落于他眼中,亮晶晶的,衬得那抹笑意越发温柔,“我看你啊,就是心思太重,看得太透,反倒把自己套进去了。”
“我不在乎你说的那些,璇玑,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要的,是你平安,能留下来,其他的,管它是算计还是安排,于我而言,都是成全,不是负担。”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双手,在空中晃了晃,指节相扣,密不可分,“别想那么多公平亏欠,真要论起来,我还得感激玄女娘娘,把你送到我身边,让我平白得了这么个厉害的…”
清润的嗓音在此处微妙一顿,哪吒的侧脸在月色下泛起一抹可疑的薄红,但眼神却格外坚定,薄唇轻启,最终将那两个珍重的字眼说出口:
“…道侣。”
耳边所有的声响,在听到那两个字的刹那,蓦地舒缓下来,方才恼人的流水音逐渐变得模糊,心沉沉地跳动,难以平息。
璇玑凝望着他,彼此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属于哪吒的温度和脉搏,发丝散落在铺开的混天绫和茂密的草叶间,纠缠在一起,脑中不由想起那句话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夫妻…这个词太亲密,她眸光倏地一颤,心跳得更重了。
久没等到回应,哪吒只当是两人尚未行过誓约,自己便贸然开口,实在有些轻率唐突,忙不迭地解释:“抱歉,我知道现在言之尚早,时机不合适,更没有立誓盟约,明明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旁边的人影忽然松开了手,撑着草地俯下身来,带着竹叶冷香的发丝扫过他的颈侧,凉丝丝的,一个温软的,如露珠滴落般的亲吻,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因月色太美而产生的幻觉。
识海中的红莲静止了,连带着外界的少年也一同僵住,那小片肌肤好似被星火燎过,热意顺着血脉迅速蔓延,方才想说的话语,在这一吻的余温下竟全忘了个干净。
至于始作俑者已经重新躺回原处,只留给他个绯色的侧颜,她不敢回眸,便装作去看星河,然而星光却在眼里晃得不停,只好用手捂住眼睛,试图缓和下不平的心绪。
甜稠的气息在风中无声流淌,令人有些晕眩。
“我们之间…”
良久,听到她的声音响起,续上了哪吒停滞的思绪,“何需立誓盟约,不过,你可能要等等我。”
“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比之前还难熬,又也许,会更久更长。”
那只覆于眼上的手滑落下来,璇玑睁开眼望向他,面上尚还余留着一点淡色的红,“但我答应过你…所以,只要尚有一线机会,我都一定会回来。”
“等就等呗。”哪吒沉默良久,随即枕着手臂转过身来,另一只手勾起两人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一圈接一圈,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千年万岁,只要你能回来,反正我又不会跑。”
若说之前面对宿命,是沉重的、被迫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可如今不同了,纵然知道离别无法避免,前路仍要面对莫测的苦痛,却不再是完全的茫然无措,至少,拥有了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
“看来,青涟仙君说得真是没错。”
她的目光流连在那缕缠绵交绕的青丝上,想起先前青涟仙君趁着哪吒不在时,凑近耳边说的那几句促狭又直白的话语,唇角不觉弯了起来,“她说我们天造地设…”
说罢,慢悠悠地补上后一句:“嗯,我也这么觉得。”
哪吒的动作戛然一顿,愉悦的心情犹如一阵春风,飘飘然地掠过心头,忽而就觉得这蓬莱仙岛,是个好地方啊!虽然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小不愉快,但…
他抬眉,对上璇玑流光漾动的眼眸,在心底再次感慨一声:好地方!确实是个山水灵秀、仙气沛然、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一溪风月,清光凝露。混天绫依旧静静地躺在草叶间,红绸轻软,灵光隐隐,绸上青丝铺撒,天为盖地作席,无端生出几分结发同心、良缘夙缔的缱绻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