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血玉兰开了又落,数不清是第几个季冬,孟昭川的身体越来越差,等到白发盖了青丝,忽一日,她立于镜前,颤抖着手指向镜中之人。
“是朕耶?”
“何以苍老如此?”
也是这一日,她终于倒下了,身体远不如前。
“陛下这些日子总是呓语,也不知在念些什么,夜里总睁着眼,整夜睡不着……”王铮神色担忧,对着面前的内侍们吩咐着。
“你们把东宫收拾好,让公主殿下搬来”
内侍们知晓他的意思,点点头便去收拾了。
“公主殿下如今凤仪堂堂,颇有陛下年轻时的英姿呢”几个多嘴的太监说着。
“好哥哥,咱们陛下年轻时是何样的英姿?”
老太监想起女帝年轻时的战场岁月,思绪也飘得很远了。
“七尺长枪,四十斤,陛下一手擎住,万人间取敌将首级,那般神速,当世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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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铮,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午时了”
“怎能让朕睡这么久!”孟昭川责怪着,王铮忙过来扶起她。
“朕这些天,总梦到姜令”
帝王突然开口的一句话,王铮心中惊颤。
那年东南一战,陛下亲率卫军,带着鲁清玉一众将领夹杀贼寇。
最后一战时,江南旧军不知因何缘故,转而砍杀盟友海寇,只高喊着“吾国不可欺”。
魏清则带着暗影阁的众人,于混乱中火烧苍野原,与五千靖远军同归于尽。
最后,海匪平定。
死伤惨重。
孟昭川也在那一战后,落下了身体长久的病根。
魏清死前火烧苍野原,火势汹涌,谢辞君葬身城内,而姜令……
那次战争后,他似是从人世永远消失了。
江南旧军尽死,再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二十年了,孟昭川此生也没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今日是清明节。
她记得,那日大战结束,也是清明时节。
那日,江南烟雨渺渺。
整军北归。
断桥上,行人来往,四处都哭喊着大战里死去的亲人。
纸钱漫天,天地悲戚。
孟昭川看着往来的行人,都不知,自己该是给他姜令烧这纸钱,还是莫要咒他为好。
一个人消失了,此生也不知去了何处。
道士说,人死后会托梦。
可孟昭川这二十年来,也没怎么梦到姜令。
他死了?
又或是活着,只躲着,不愿见她罢。
“民间百姓普信轮回,想来,他也历了好几遭罢”王铮躬身说着。
孟昭川神色恍然,被他扶着,朝桌案走去,“可我见梦里,他还是那么年轻,他见朕时,还是穿着那日朕的玄甲,骑着那匹赤兔马。”
那是她今生,见他的最后一面。
王铮听她说完,将她搀扶坐下,又替她研墨。
孟昭川拿了茶,抿上一口。
“朕让你把婧常找来,最近就住在东宫里,你去了吗?”
“回陛下,公主殿下昨日就已在东宫住下了”
孟昭川点点头,“记得加派人手,保护她的安全”
“是”
“朕听说,前些日子容惜病了?太医可有去瞧?”她吹着热茶,随口问着。
“回陛下,去了”王铮看着孟昭川,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如实说”
“是”王铮应着,“已经让太医去看了,但……但国公夫人将太医都赶了出来,只说着叩谢陛下美意……良医不救将死之人”
“犟脾气”孟昭川冷哼一声,将温茶一饮而尽。
“子元走后,朕三番五次赐她和离书,这天下她想嫁谁嫁不得?就算不嫁,朕也不会亏了她的,这犟种,就为了个死人,守了这一生,值得吗?”
这话,也不知在说谁。王铮心想着。
言罢,她咳嗽起来,王铮忙着跑去给她抚背。
“陛下莫要挂心了”王铮担忧地看着她,“如今最要紧的,是您的凤体啊”
“人老了就爱操心”她随口说着,指了指书柜,“去跟朕把今年东南的奏折拿来,就要前日送来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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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陛下,讲学正司请见”
太监报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孟昭川从案卷中抬起头。
“哦?北枫怎么来了?”
玉北枫进殿,正想给她行礼,凤椅上的帝王摆摆手,“不必拘礼了,你腿脚也不便”
“臣谢陛下隆恩”玉北枫还是弓着身子,揖了一礼,被太监扶着坐下。
“今年卫考如何?”孟昭川翻着奏卷,并未看向玉北枫,“朕都跟你说了,有什么小事,让那些下人跑跑就行了,不必样样亲自赶来”
玉北枫抚须,莞尔道,“下人不省事,在陛下面前丢了脸面,臣这处也不好交差”
孟昭川轻哼道,“你该不会是特意来看的朕这病样吧?”
听她说着自己的病体,玉北枫笑容凝在脸上。
他的视线落在她满头的白发上,陡然间,往事翻卷心间——
他想起自己这漫长的,因她而地覆天翻的人生。
心上针扎一样难受。
她如今老了,可那天生的一派贵气,并未因为体衰而有损。
她是自己半生的信仰,是他此生不可企及的明月,她就这样悬于青天,指引他的方向。
她有时说他像谢辞君,有时又说他不像。
他知道,是她想念谢辞君了,便看谁都有些相像,就像他小时候,看世界上所有女人,都像自己死去的娘一样。
他也知道,她对他这样的喜欢是浅薄的,替代性的。
这恰恰说明了,不管是这个替代的人,还是那个故去的人,她都不爱。
也许爱,但爱得并不深刻,又或者说,是旁的爱。
就像那个人,哪怕这位叱咤风云的帝王终其一生,她也没有找到过一个他的替代。
偌大的人世间,再找不到第二个姜令。
他走后,她好像将世间的一切看得很淡,她所有浓烈的,张扬的爱恨,随着那个人的离去,一同埋葬在岁月的淖泥中,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浪。
又或者说,她本就淡漠世间的一切,只因姜令的出现,掀起波澜。
他离开后,她不过是回到了从前。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成了真正的帝王。
如今的卫朝,社稷昌盛,百姓富裕。
她为此,拼尽了自己的一生。
“想什么?”
女人老迈的声音响起,玉北枫才如醒梦中。
“回陛下…臣确实有些担心您的凤体,特借着卫考一事,来看看您”
卫考是卫朝举国的选拔大考,不论出身,统一考试——
是卫朝人才的主要来源。
“朕这身体?陈年顽疾了,没什么要紧的”孟昭川自嘲道,
“说说卫考的事罢”
“是”玉北枫禀报道,“今年卫考,全国共选魁首五人,亚魁七人,京洲三人,苏北三人,江南六人……”
说到江南时,玉北枫顿了顿,不知道要不要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孟昭川听他停顿的语气,有些疑惑。
“臣有一人,恳请陛下一见”他神色复杂凝重,“臣也是昨日钦点时见到的他,所以……”
“什么人让你学士大人如此挂念?”孟昭川笑着问他。
玉北枫眉目凝重。
“陛下……今日见到便知晓了”
“今日?”孟昭川有些疑惑。
今日是清明节,晚上,她会在锦月轩设立琼林宴,宴请九州各地进士考生。
她嫌宫苑宴席沉闷,今年特选上京城的第一酒楼,邀各地进士考生赴宴。
“回陛下,今日锦月轩琼林宴,陛下便能见他”
“好”孟昭川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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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夜,锦月轩顶楼人声鼎沸。
四下是九州各地的进士,才俊男女齐聚一堂,青春朝气。
酒酣,孟昭川自觉无趣,离了座,和玉北枫来到顶楼华间。
“陪朕去街上走走罢”
“陛下……这……”玉北枫有些担忧。
“暗卫可有在各处守好?”孟昭川转头问着王铮。
“回陛下,各处都有暗卫守备”
“那不就行了?”孟昭川视线看向玉北枫,“你我都是会武之人,不用怕”
玉北枫无奈,见她心意已决,也只能同意了。
褪去华装,穿上常服,孟昭川觉得松快很多。
“让秋萍跟他们说,朕乏了,在这处休憩会,他们自己玩罢”孟昭川嘱咐着王铮。
“是”
孟昭川开门,对门外的玉北枫说着。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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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出城踏青扫墓的百姓归来,上京城行人如织。
太平年间,夜市照常,繁夜如昼。
汴河沿岸的夜市,有不少冷食售卖,玉北枫买了些,吃得津津有味。
孟昭川嫌这冷食硌牙,摆摆手,并不想尝。
行至一处道观。
“忘尘观”
孟昭川念着观名。
清明夜,不少达官富贵人家,总爱在此处设醮法事,有的求日后福寿,有的求归渡亡魂。
行人不绝。
一道姑设坛,盘膝团坐,坛下众生各自坐定,听她宣经。
见她眉目慈念,梵音泠泠,孟昭川顿步,与那坛下众人一起静听。
那道姑静坐,指尖拂过泛黄经书,抬手轻展开太上玄元真人的《南华真经》,高声念道: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1」
……
既是梦也,亦有醒时,醒时又梦,其大梦也。
孟昭川凝眉,听她口中只道梦也,知也,只觉有些恍悟。
“今日我家公子中榜亚魁,设福醮酬谢文昌,玄坛内设有诗题雅集,有意者来”
一小厮的高喝,打断了孟昭川的怔然的神绪。
她抬首,见四下的行人因那小厮的一句话——
老人们拄拐抬步,小童们连跑带蹦,青年们摩肩接踵……
一道往观内赶去。
许多身着讲学司服饰的学生们也纷纷涌入道观。
中榜的魁首,在此设宴酬谢文昌……孟昭川心想着。
那便是没去她琼林宴的人了。
孟昭川一向不爱世俗繁杂的宴会。
许多想走的人有时被迫留下,想留下的人有时又不好开口。
故而每每有这样的宴会,她只让大家随意些便是,要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