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下,姑射放下手中的茶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里端着的不是一碗茶,而是一局已经布好的棋。
他抬起眼皮看了马车一眼,那双眼睛极黑极深,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冷光,仿佛能穿透马车车壁。
"老夫在此,难道不够格请靖王殿下出来一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过了这段距离,落在每个人耳中,"九巟虽是小国,但境内出现不该出现的人,老夫还是该过问的。"
东方靖在马车里坐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秦朗,那一眼很短,但秦朗读懂了——"别出来"。
然后东方靖一撩车帘,出了车厢。
他的动作从容利落,朝茶棚走了几步,在距姑射约三丈处站定,拱了拱手,声音平稳:"九巟国师竟在此处,真是巧遇。"
姑射没有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在日光里袅袅地散着:"不巧。老夫记得东胤使团今日应当已经回东胤,行程过半了,缘何靖王殿下会在我九巟边境走动?这恐怕不妥吧?"
东方靖面色不变:"本王此前与贵国国主相谈甚欢,国主盛情相邀,让本王顺道看看边境互市之事。国师若是不信,可以遣人去问国主。"
姑射冷笑一声,将茶碗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国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靖王殿下拿国主来压老夫?"
"本王不过是陈述事实。"
"事实?"姑射缓缓站起身来,他身形不高,可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茶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老夫只知道——你的人马,此刻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这里离西宁边境不过一日脚程……"
东方靖轻笑一声,看向姑射:“国师阁下不也来的蹊跷吗?难道是要带什么人去西宁?”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姑射身后的男人。
纳木炎手指顿时蜷缩,警惕地握紧了拳头。
姑射起身向东方靖走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下干燥的黄土被压出浅浅的印痕。
"靖王殿下,听说你几日前在西山围猎受了伤,不知好全了没有?"
东方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老夫有个提议。"姑射站定在他面前两步处,负手而立,"殿下跟我回百羽宫住几日。等养好了伤,老夫再亲自送你回东胤。如何?"
"不如何。"东方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那老夫只能换个方式请了。"姑射抬起手,身后的茶棚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起数道身影,"靖王殿下,你该知道,老夫从来没什么耐心。"
东方靖没有再说话,今日这一战是躲避不了了,他知道姑射是想试探出他在西山有没有受重伤,若是此时露了怯,那后果就是被这两豺狼虎豹趁机撕碎。
东方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清冽的冷光。他持剑斜指,目光沉凝:"既然如此,本王只能会一会国师了。"
秦朗在马车里攥紧了车帘的边缘,他听到罗鸿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发出轻微的骨节声,他们都知道东方靖的伤并没有好全,姑射是尤姜之后另一大宗师级高手,内力深厚,不是烨凤身边的护卫可比的,若是激发了压制住的内伤,后果不堪设想……
秦朗的视线扫过自己手腕上的箭匣子,这东西只能对付寻常武者……他该怎么帮东方靖?
茶棚外,姑射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早就听闻宗翰带出来的徒弟是武宗之下第一人,老夫也不占你便宜,就让你一手,省的宗翰那匹夫与本座计较。
“请赐教。”东方靖缓缓抬起剑。
姑射轻蔑地低哼一声,脚下一跺,黄土中顿时印下一只深深的脚印。
他功力遍布周身,自认自己的防御根本不是东方靖这个年纪可以破掉的,目光阴狠地注视着攻来的东方靖,嘴角勾起一道嗜血的弧度。
既然东方靖急着找死,他乐的成全。
至于其他的,待他拿了东方靖的人头,剩下的还不是束手就擒的份。
秦朗只能拉开帘子紧紧盯着战局,这一刻他深恨自己的武功太弱。
高手过招瞬息万变,秦朗看不出姑射的深浅,但是东方靖他是知道的。
一刻钟不到,那老头不过面色凝重了些许,东方靖却始终没能伤到对方,反而自己被那老头掌风扫到,衣襟裂了一道,气息也乱了。
"想不到你在老夫手里能撑这么久,老夫小看你了。"姑射收起先前的轻视,变得更为认真,"不过也只能这样了。你不是老夫的对手,不带足你的鹰犬就敢再踏上九荒的地——你就该知道今天!"
他可不会讲江湖道义,只要能杀了东方靖,昔日九荒战场上的仇就报了,还能让宗翰那匹夫心痛死,更是方便他对东胤的筹划。
东方靖根本不回应他,目光沉沉。
他内力灌于剑刃上流转而过,手腕一转,平平无奇地斜劈,竟在地面留下一道三寸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