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想了想,把弹珠含进嘴巴里,开始俯身捡拾地上有着蓝色筋络或是覆盖鳞片的块状物,他的舌头和双手同时品尝着它血液的腥甜。
人鱼的血和人血颜色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有种粘稠的沁冷感,腥味少,甜味更多。
坍塌的钢架在他周围组成冰冷的巢穴,他在这空巢里跨进跨出,全息投影出的钢琴闪烁不停,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变成了和时江形状一模一样的漆黑剪影,仿照他的动作,矮身弯腰,捡拾,起身,来回寻觅。
反复几十次,直到怀里抱不下,一些小块不当心就从他臂弯里滑下去,他需要弯腰的次数不断向上叠加。
时江面无表情地想,太碎了,怎么会这么碎。
另一边,投影的小黑人已经放弃模仿时江了,它觉得这动作太无趣了,开始寻找其他乐子。
小黑人踢踢这边的尸块,又戳戳那边的气球,最后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去了。
片刻后,时江隐约听到“你把这东西给他”。
小黑人跑过来,把屏幕摔到漏液的手机递到时江面前。
时江看它一眼:“没手拿。”
小黑人怒了,把手机直接插在时江抱着的肉块中间,撒腿又跑开。
咨询师在电话另一端说:“时江,我们约好了今天早上做咨询,你又要放我鸽子吗?”
时江语气冷静,声音自发地穿行过他的牙齿,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倒是想来,阳台打开从我们班主任嘴里直通学校礼堂了,一群人唱歌唱着唱着脑袋还飞起来了,地板消失了,所有东西掉下去摔个稀巴烂,全息投影的钢琴变成个黑人,像动漫里的嫌疑人,还在这里乱跑,这里……”
时江这才想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掉进了一片荒地。
大地是灰白色,平整而洁净,天空是暗红色,圆弧形,富有肉感,他像是掉到了谁的肚子里,甚至能看见天幕内侧纵横交错的血脉筋络,似乎有一轮太阳被拦在肚子外,把肚肉照得微微透光,在天空上端留下一团渐变的金红。
咨询师:“听起来你的噩梦塌了,现在应该是掉进了别人的噩梦。”
时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咨询师:“也许不是人。”
时江:“我相信。”
咨询师:“感谢信任。”
时江:“你在游戏以外,还是游戏以内?”
咨询师:“我知道你想试探我的身份,如果我能听懂这个问题,说明我的意识信号来自现实世界,如果我听不懂,说明我是一个游戏角色,被游戏规则所限制,无法听懂超出我应有认知以外的东西。我的答案是,两头都不算,我在夹缝里。那么你呢,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时江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德里希,《Demigods》游戏里的大陆……遗别海,我可能在遗别海里。”
咨询师说:“兽人把你带到酒馆了,你现在睡在酒馆的二楼。需要一些游戏指导吗?毕竟你不买保险,不看牙齿,不学配音,不升级套餐,不参加活动,小孩不需要辅导班,不需要职业规划,也不留学。”
“我的人鱼到噩梦里找我,现在摔成,”时江停顿了一下,“一块一块的,我捡起来了,它离开噩梦了吗,还是说需要把它重新拼起来才能带它离开,我……”
咨询师打断他:“不用捡那么多。你捡心脏就行,那只人鱼的心脏是海洋棱柱。”
时江忍不住用舌头压了压口腔左侧的珠子。
咨询师解释说:“在德里希,梦并不仅仅是梦,是与现实相纠缠的半真实世界,有特殊的种族比如睡魔和弥拉,能够穿行其中。打个比方,玩家登录游戏是意识流信号进入游戏,人鱼来到多利亚的噩梦中找你差不多也是这样。在现实,棱柱是人鱼的心脏,在这里,相当于意识信号,你带着棱柱离开这里就行。最好动作快点。”
时江问:“为什么,这里很危险?”
咨询师:“因为手机电量有限。”
时江放下了那些血肉淋漓的块状物,想要回到刚才坠落的地方捡自己的校服穿,但他没找到衣服。
一扭头看见小黑人穿着一套被蓝血浸透的校服从远处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他居然从那个什么表情也没有的纯黑玩意儿身上看出了惊慌失措。
它发现时江望过来,一蹦三尺高,疯狂挥臂,如果能发出声音估计早就哭爹喊娘了。
但是这混蛋投影居然把内裤套在校裤外面。
时江:“……”
有一只野兽在追赶小黑人。
小黑人以百米跨栏的速度与姿态跨过舞台钢架,躲到了赤条条的时江身后。
野兽停在钢架外打量时江。
用他或用它来形容这生物都很矛盾。
野兽的身躯看上去既像犀牛又像蜥蜴,身上鳞甲遍布,漆黑坚硬,躯干庞大,四蹄粗壮,长着尖锐的爪,身后还有一根长尾,但这怪物般的躯干前端却长着一颗男人的脑袋,脑袋远大于正常人头的大小,但却与这身躯相称。
男人的脑袋上也长着零散的鳞片,看上去就像石片凸起,脑袋顶上有粗木般欹斜的角,一些尖锐,一些折断,发丝从树丛般的角里垂落,如同沼地湿而长的藤蔓。
他的声音嘶哑而沉缓,讲的却是人话:“你是这孩子的母亲?”
好震撼的发问。
小黑人和时江都沉默了,前者陷入思考,后者陷入震惊。
时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还以为这个梦境有什么改造形象的功能或特殊规则,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具二十多岁成年男人的身体。
确认完毕后,时江抬起头:“显而易见,我不是它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