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利亚园区赢了的奖品,时江原本没想要,他对养成类、放置类的游戏兴趣不大,更别说在电脑里装一个除了满屏幕乱跑没有其他用处的像素图标。
但作为那一天的纪念品,他还是选择留下了这只电子宠物,并装进了电脑里。
时江对起名字不太在行,像素小鱼的名字是程佑兰提的。
他当时就觉得程佑兰说“伊缔斯是一句咒语”绝对是这人临时想出来的,诓人的,于是追问这句咒语念了有什么效果。
程佑兰果然接不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句咒语来源于海妖,伊缔斯的意思是回到我身边,念了之后的效果大概就是能召唤来海妖,也许海妖听到咒语会半夜爬到他家里,帮他把衣服洗了,地拖了,桌子抹了,马桶刷了,窗户擦了,顺便还能帮他把作业写了。
时江说,那不是海妖,那是田螺姑娘显灵了。
程佑兰说,也可能是海螺姑娘,毕竟这里是海城。
这句咒语这么多年也没有显灵过。
但是在这里,时江对着何畅说出那个名字后,他感到口腔内一阵刺痛。
他把棱柱吐到手心。
玻璃珠不知怎么吸了他的血,细细的血线被蓝色的漩涡卷了进去,两种颜色成为双股绳,环抱纠缠。
时江背后挂着的蓝色蝠鲼猛地跃出,一口吞掉那棱柱,在半空中不断膨胀,鼓出数不清的肉团血块,附近的肉庙和蝠鲼都惊慌失措地游走,避开怪异的东西。
小黑手脚并用,以蛙泳的姿势躲到时江的船屁股后面。
那团血肉被骨架撑开,长出鳞爪和犄角,最后睁开眼睛。
骨林里挂着的任何一具骨架都没有棱柱化作的异兽庞大。
时江所坐的小船,像它眼前飘摇而过的一片叶子,被它漆黑兽瞳中的光环紧追。
它浑身覆满银鳞,颌骨突出,齿峰能将小船拦腰截断,四肢颀长,像远古生物,即便真实地存在过,也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被扭曲成光怪陆离又无从考证的模样。
异兽的尾巴分明能掀起巨浪,却像海湾一样圈在小船周围。
小船不管不顾地向它撞去。
小黑拽着船屁股,拼命往相反的方向扒拉,但怎么也止不住小船自杀的势头,小黑放弃蹬腿,绝望地挂在船沿。
时江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他尝到血味,有轻微的痛感。
他站了起来。
如果小黑知道时江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估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时江觉得眼前的怪兽又漂亮又乖,比起山与海,它更像是月亮的孩子。
他喊:“珍珠。”
小黑呆滞两秒。
珍珠?什么珍珠?这玩意儿叫珍珠?你看它像珍珠的样子吗?你不如喊我黑珍珠!
小船悬停在珍珠面前不动,时江走近,抚摸它眉心间的位置,它被抚摸微微垂下眼。
他们被珍珠放在了头顶。
珍珠的角像一丛荆棘,时江攀住其中一根。
梦境的出口是天空中一道狭长的光亮,梦境的主人撕开它也一并撕开天空,这梦里的一切都顺着那天幕的伤口涌出。
时江回头最后看了眼那艘野兽变成的小船,它在黑暗中缓缓解体、下坠。
珍珠载着时江一跃而出。
在脱离梦境的一刹那,小黑想要抓住时江的手,它如愿地抓住了,但下一秒人族却消失在它眼前,它的手里只剩下一根指挥棒,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魔法杖,或者拿来戳敌人的屁股。
睡魔跌进了一个新的梦境,反应过来之后,它一屁股坐地,开始嚎啕大哭。
*
威利昏迷又醒来,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失血不仅让他的皮肤变得苍白,连他的瞳色也变浅,变灰暗,越来越接近死人的眼睛,同时,力气也从他的四肢流走,他感到自己像被扎破的牛胃袋。
他们喜欢玩这种游戏,用牛胃袋装满水,装到胀满,再扎破,看水滋出来。
但现在漏水的成了他。
谁来救救他?
梅西亚达没有杀掉他,一定是为了等回来慢慢折磨他。
这个魔鬼会剥掉自己的脸皮,让自己生不如死。
威利动了起来,非人的折磨让男人无法站起来,他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蹭到门边,伸手去够门把。
他要在梅西亚达回来之前逃出去,告诉所有人这魔鬼对自己做了什么,他要撕了梅西亚达的脸,剁他的手,把他的皮剥了泡进盐池,晾干后扑在门廊前天天踩……
草!够不到门把手。
威利冷汗涔涔,想破口大骂但发不出声音。
门把被人拧开了。
威利浑身一僵,看清那双女士皮鞋后露出狂喜的表情,而当他看见这双高档皮鞋的主人有一双紫眼睛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得救了。
几乎。
因为她并没有立刻朝外面呼救,也没有吓得花容失色,而是用脚尖勾上了门,咔哒。
“宝贝,这太狼狈了。”泰勒夫人蹲下身,用手指轻柔地拭去他额头的冷汗。
他像是预感到什么,拼命地躲开她的手指,下一刻,手指如尖锐狠狠戳进了他的伤口,略带恶意地搅了搅。
威利嘶吼起来,痛得两眼翻白,差点再次昏过去。
泰勒夫人搓了搓自己黏腻的指尖,嫌恶的表情像闻见一万个发烂的苹果。
她说出口的话依然柔情,哄孩子般轻声细语:“你在哭吗?哎呀,看来小羊羔把你欺负得很惨。”
威利的头被她的手压在地上,他知道她力气大,他一直都知道。
薇莱妮,他想到她的名字。
他得知这名字还是从时江口中,在此之前,他一直喊她“夫人”。
尽管对她一无所知,在任何一个焦躁的夜晚,不,不止是夜晚,还有枯燥无聊的白天,他想念她比月光更冰凉的双手,想念她低沉的嗓音,不论是发笑还是说话,她的声音会变成沙沙的林叶,遮蔽在他身上,为他带来荫凉。
他总是在她出现时得救,而现在,她一手压住他,一手抓住了他的下牙关。
她说着“不哭不哭,我亲爱的小狮子,睡吧,做一个长长的梦,在梦里,阳光照耀你的爪牙,河流清洗你干枯的皮毛,既不再孤单,也没有仇恨,在梦里,你闻见花朵的冷香”,扯下了他藕断丝连的下颌骨。
里德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入目的场景相当具有冲击性。
穿着黑丝绸裙的女士把裙摆扎到腰间,露出结实漂亮的两条雪白长腿,站在浴缸里弯腰舀起浑浊的水冲洗自己的手脚。
她的皮鞋原本整齐地搁在地上,被里德开门的动作扫歪了。
里德想说抱歉,却看见出乎意料的瞳色。
奥卡兹城的血族出现在这里干嘛?旅游探亲打卡罗斯美味腌鱼蛋糕店吗?他们可不吃蛋糕。
学徒们正在将旅馆避难的镇民送回原本的家里,并帮忙完成清扫,但是有一个男人失踪了,里德正检查每一个屋子。
这个房间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