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阙的故事要自前朝陷入外戚之乱时说起,那时前朝无力管束地方世族豪强,只能任由疆域被地方豪强们瓜分殆尽。
在陶江两省,两省世族自然是以苏家马首是瞻。
而在偏远的西北,以李家为首的世族凭借地域优势,开始在边境做起走私货物的买卖。
我没有听说过西北的世族有哪一家,因为这片土地的世族早在开国那时,便因不肯向新的朝廷和国君俯首称臣,而被开国君主麾下最勇猛的从龙之臣带兵所屠戮殆尽。
那位勇猛的从龙之臣姓文,正是玉笙家中先祖。
都说自古帝王多薄幸,玉笙家中不曾因为他们的忠诚,而保住永世的荣华富贵。
李成阙姐弟的祖父当时因在外处理家族事务,侥幸逃过西北这场世族浩劫。
在杀尽西北五州之地有名有姓的世族门阀后,朝廷自然要对漏网之鱼进行清剿。
于是李家姐弟的祖父带着新婚妻子,只得一路逃亡至西域大陆。
李家祖父本是李家本家几房之一,他本是想着在西陆暂避风头,待到开国君王死去,新帝登基无人重提旧事,他再行回到西北重振家业。
在西北门阀消亡后的西北,却成为了草原戎人眼中的肥肉。
我朝与西北边境戎人的战争,自开国以来延续至今,直到观晨尽数歼灭戎人西王庭精锐才算告一段落,中间历经近八十余年。
在此期间,曾经因走私贸易繁荣的西北五州之地,让边境战事消耗得民不聊生。
在这几十年中,李家凭借过往的走私贸易经验,在遥远的西陆大地上,同样建立起一番家业。
不过李家祖父心心念念着的,是要回到西北复仇,重现家族往日辉煌。
李成阙斟酌着词句开口:“我的祖父是个执念极为深重之人,我的父亲生于西陆长于西陆,却日日被祖父喝令着,要回到西北重建家业。”
“我的父亲满足于家庭的幸福,他无法按照我的祖父所说,完成那个荒唐的心愿。”
“父亲永远不明白,他为何要为他不曾见过的那片土地付出一切。”
“父亲和母亲是私奔逃出来的,我的母亲是我祖父家中雇佣的女仆。”
“以前父亲被祖父训斥时,我的母亲经常来安慰我的父亲,为他端上一杯热好的牛奶。”
“面对我父亲的出逃行为,祖父当然很生气。”
“当我的祖父找到我们一家四口时,我那温柔得近乎懦弱的父亲,跪下来祈求祖父放过他的妻子和孩子。”
“那时,我的母亲已经生下了姐姐,她的腹中刚刚有了我。”
“父亲跳进雨季奔腾不息的河水中,作为对离家出走的交代,和恳求妻儿平安的代价。”
“祖父的人,最后在河床下游找到了父亲的尸体。我的母亲目睹父亲跳河自尽后,开始不记得父亲死掉的事实,她总是认为父亲是出远门去了。”
“在拼命生下我以后,母亲就从楼顶上跳了下去。她说,她是去找我远行的父亲团聚。”
面对我震惊的神情,李成阙不在乎的耸耸肩:“这些事情都是姐姐告诉我的,正如我以前所说,我是由我姐姐带大的。”
“那时候我和姐姐年纪尚幼,姐姐无法在离开祖父财力支持的前提下,将我和她自己养大。”
“姐姐就在重男轻女的祖父的恶言恶语中,努力地学习着一切知识和技艺。”
“父亲是祖父唯一的儿子,家中倒是有几位姑姑,她们无一例外,被祖父视作巩固家族地位的联姻工具。”
“父亲死后,祖父却不曾对他的所作所为悔改半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祖父就将他原来对父亲的重压和期望,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可惜我没什么天赋,姐姐学钢琴,学马术,学画画,学经营,只要家庭教师给她讲过一遍的事情,她立刻就能学会。”
“我至今都不太会骑马,弹奏过多遍的钢琴曲,我还是背不下完整的曲谱。”
“更不用说家中每年的狩猎季了,姐姐和回娘家来参加狩猎的姑姑们,常会在狩猎中满载而归。”
“可我连猎枪都不敢开,我只会用小型火枪。”
“哦,猎枪大概像你的佩剑这样长,发出的声音好像打雷那般大。”
“我小时候最害怕打雷了,每到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就会悄悄跑去姐姐的房间,她会紧紧的捂住我的耳朵,告诉我不用害怕。”
“如果没有姐姐,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祖父的苛责中活下去。也许,我会像在我出生前就死去的父亲那样,会选择在某个夜晚跳进湍急的河水,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小时候时常会做的一个噩梦是,我梦见姐姐抛下我,自己转身离开。而我留在原地,满心期望姐姐能够回来找我。”
“所以当姐姐告诉我,她要逃婚时,我没有一刻犹豫,一起跟着姐姐逃离了那个家。”
“那年姐姐才十七岁,她没有选择抛下我这个累赘,而是带着刚满十二岁的我,离开了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就算姐姐为我们的离家出走,做了充足的准备,我们还是有一段吃不饱肚子的日子。”
“后来姐姐依靠才智,成功赚到第一笔钱,她带着我去镇子上最好的酒馆吃最贵的牛肉。”
“我那时还没有长个子,在姐姐的杂货铺里,我抓住过好多次不付钱就跑的酒鬼。”
“但那些身材高大的男人会用力把我推开,我跌坐在地上,地面的污水弄脏了姐姐前一日刚帮我洗干净的衣服。”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只会给姐姐添麻烦。”